说着说着又在他毫发无损的腿上狠狠拍了一下,“这就是给你个教训,让你下次再……”嗓音却透了些哭腔,“……吓得我魂都快没了……”
小叔叔忙伸出那只健全右臂,十分别扭地绕过来握住妻子的手,低声道歉着哄道,“都是我的错,下次再也不会了……我以后一定加倍谨慎,这次主要是外界干扰因素太多……”
……
杵在一边的迟归望着这夫妻两人,只觉自己和旁边的小堂妹已化身了两尊一大一小的高瓦数电灯泡。
他没眼色地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注意,“小叔小婶,这儿还需要我吗?”
小叔叔迟重锐恋爱结婚多年来当年薄如墙纸的脸皮早已锻炼得厚如墙胚,对此毫无反应,小婶婶展颜倒是尚存几分羞涩之心,忙撇开丈夫的手,给迟归端了个凳子过去。
迟重锐也开始关心起自己这个好侄子,“小归你们还在军训吧?今天晚上还有活动安排吗,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你们假不好请——”作为老清大学长,他对军训规章制度记忆犹新。
“说什么呢,小归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带你去附近饭店……”展颜刚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个带着颈托的样子似乎不太方便出门。
琦琦一挺胸膛,小大人式地跳出来,“我带归归哥哥去吃饭就好了啊,回来给爸爸妈妈你们打包——”
迟归一手滑动手机确认着室友饶科的消息[辅导员说请你拍下你家亲戚的病例照片(含公章),回来补填临时外出申请表就可以],起身顺手捏了捏琦琦肉鼓鼓的脸蛋,“这次就不吃了啊,哥哥待会还得赶回学校,等军训结束了去你家给你带好吃的。”
他瞄了眼时间,匆匆起身,“我给你们点个外卖吧,一家伤患就都不要出去了……”
见他这步履匆忙的模样,展颜赶紧起身送他,“不用了不用了,你大晚上来一趟小婶还没给你买好吃的呢怎么能让你给我们买,我们家新搬的小区文萃苑定位之前发你了,你之后有空就来吃饭啊——”
躺在病床上被勒令不准下床的小叔这下仿佛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跟着添上一句,“我们家新邻居也刚巧是溪城人呢,还是溪城一中的老学长,下次你来了给你介绍介绍……”
迟归一手插兜向前,头也没回地扬手挥了挥,示意不必再送,转眼便汇聚进匆匆人群中,不见踪影。
*
出宿舍时如火如风,返程时却徐徐闲步,直到腹中唱起了空城计,迟归才随便摸了间面馆进去点了碗拉面,坐着等了起来。
邻座是一对年轻情侣,正依偎坐在同侧,喁喁私语不停,两碗拉面吃得也像饮甘蜜。
他余光瞥了眼那两人,又想起刚刚病房里小叔小婶夫妻俩,亦难得回忆起自己那对无论在哪儿都像在度蜜月的父母,只觉全世界到处都在热恋,无聊又古怪。
他又解开锁屏,点进企鹅页面,那个对话框里依旧只显示通话时长一分零三秒的记录,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信息。
不管原因如何,爽约终归是自己不对,鉴于几小时前的电话里他已经道过歉现在再发一遍道歉会显得有些奇怪,即使现在要发消息似乎也应该发点别的东西,迟归思索。
他看了一眼眼前空空的面碗,考虑到此刻的时间点,最后组织了一句话出来,点击发送。
[吃过晚饭了吗]
这句废话问句,在今天的夜宵时间都过了后,也没有等来任何回复。
直到第二天中午中饭都吃过后,才收到了一句干巴巴的信息。
何意:[之前没有看到消息]
甚至都没有对他的寒暄做出任何回复。
他凝眉注视着这八个字好一会儿,隐隐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
新雅的军训原来比叉院要忙这么多吗? ?
第13章
[之前没有看到消息]
这是何意近期最大的谎言。
她不仅有看到消息,甚至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只好庆幸企鹅消息没有已读功能,否则她的愁肠百结将会无处躲藏。
回复这条不含任何感情的寒暄消息明明也很简单,却因为她单方面注入太多情愫而无法轻易给出任何回答。
开学前肖楠楠开玩笑要她去清大拿下迟归的鼓励轻飘飘地从她身边飞走,她心头曾隐隐有过的雄心壮志,忽然也塌作一滩泡影,开学报道那天至今被搅乱的心口池水,也渐渐走回冰封万里的冬日。
她像过冬的小动物,重新缩回了自己那个小窝里,不敢再往外探头一步。
胡思乱想中她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也有罗西桥学姐,跟梦外笑得和气爽朗的她不同,梦里她的口吻似乎格外尖锐,直直戳中何意心中的那点隐秘。
“你以为我和迟归分开了一年,他就会忘了我转头喜欢上你吗?你们才见过几次?不要天真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你能够想象的……”
梦醒过后,何意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发呆了许久,终于开闸捧水往自己的脸上拍了好几下,京市九月中旬的清晨不像溪城那样闷热,水花溅在脸上还有几丝凉意。
“何意,清醒一点。”她对镜中的自己说。
镜中人被水浸过的面庞透着几分苍白,眼珠也是水洗过般地湿漉漉的。
[之前没有看到消息]
她最后这样回复,没有加任何缓和语气的修饰,并不是为了给迟归展示她突
如其来的冷淡,而是告诫自己不要再给自己留有无谓的期望。
不要期望本不存在的东西。
*
时间像针尖上的水滴入大海,无声无息过得飞快。
转眼军训就到了尾声。
凌晨四个多小时拉练二十公里的痛苦早已远去,一日前在结训仪式上那点对军训对教官们斯德哥尔摩式的不舍转眼就无影无踪,楼层过道里喧哗声里都充满对新生活的向往喜悦,听起来都是如蒙大赦的欢声笑语。
“!这种大好日子我们也去聚餐吧,是时候再聚餐了家人们——”陶苑终于结束了她身心饱受折磨的这段灰暗岁月,此刻满血复活在寝室中心振臂高呼——
对她这种祖上三代都是粤菜厨师,家规都是“不会煲汤不配姓陶”的真正以美食为天的家伙而言,喜怒哀乐任何时刻都需要美食,快乐的时候尤其甚。
“不了……”白姐尚还白皙的手臂从床上垂了下来无力的挥了挥,“我要在宿舍养精蓄锐,多睡会美容觉再说……”
陶苑圆溜溜的眼睛又期待地转向一旁的何意。
何意也只能抱歉拒绝,“不好意思啊陶陶,我今天临时有个聚餐了,下次一定——”
陶苑可怜巴巴地瘪下嘴,望向刚洗漱完出来的林宇晗,幸好,她终于找到了搭档,两人赶紧脑袋凑到一起看某点评软件,琢磨待会吃什么。
夏日的天气没有头绪,却偏偏像和大一新生作对,操场上站军姿时是万里晴空烈阳高照,直照得人火烧炭烤似地分分钟都会中暑倒地,今天军训刚一结束就左右各飘来大团铅灰色的云块,将那烈阳遮了个严严实实,迟来转阴。
只是闷热不减。
何意随便套上了件薄薄针织衫和牛仔裤,斜挎上了个刚好塞得下手机的小包,便准备下楼。
陶苑从软件界面美食图片上分神出来问,“何意你去什么聚餐呀?现在应该还没法加社团吧?”
何意回道,“不是社团,是高中校友聚餐。”
一个她在几个小时前才被抓壮丁去参加的高中校友聚餐。
*
几个小时前的中午食堂里,何意端着餐盘四下眺望,试图在这茫茫人海中插缝找到一个座位时,从左侧传来了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是……溪城一中的何意吗?”
她侧头看过去,只见对方是个扎了个蓬蓬丸子头的陌生女孩,与她对视的双眼里充满莫名的兴奋雀跃,声音尤甚,“我和你是一届的,我是火箭二班的吴梦园!”
何意甫一点头,她就赶紧清了下餐桌上的纸巾和校园卡,又拍了拍她身旁的位置,热情洋溢指挥道,“你快来这儿坐呀!”
或许是异极相吸,何意总觉得自己身旁似乎从小到大都充斥着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小太阳式的女孩子的存在,从小学就开始同校同班的肖楠楠,到现在的那几位新室友,到如今在食堂里随便碰见的校友,个个身上都有这样的特质。
她羡慕且感谢这些女孩们,没有她们主动朝自己走近,自己恐怕永远只能独来独行。
和话痨自来熟相处的妙处是,永远不必担心冷场。
吴梦园刚跟她寒暄两句,就随心所欲从高中各大风云人物八卦一路说到了清大学子必知小道消息,起承转合都明明白白,何意专注为她捧场,给予恰到好处的真诚反应——她这些年面对肖楠楠自然而然被训练出来的本能。
“其实我高中时候就一直很想认识你啦!因为……”吴梦园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了月牙,“我比男生还爱看美女了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