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87)

  淳贝勒已经打断了她的话,虽然面色依旧是殷切的,眼底有几分压下的不耐与疲惫,许是这几日为此事悬心,没有歇好的缘故,他的声音肃了肃,“我知道婶婶想救人的心切,也知道为人父母,哪里有不疼儿女的。”

  “可是这件事,婶婶不该牵涉进去。婶婶不想她过了此劫,以后一路平顺吗?不希望她往后不再做什么奴才,自己也能扬眉吐气地做主子,有恩封,衣食无忧吗?”

  “我不想。”

  诺夫人望向他,“我一介妇人,目光短浅,看不到什么往后!这件事涉及朝廷,弯弯绕绕,有多少凶险,就连我,也知道!你口中豁出命去赚来的恩封,是教她去又去做那些帮她的人的主子吗?口口声声为她预料好往后,个中为她有多少?为你有多少?我不去算。到这个地步,她平安,能吃饱、穿暖、睡足,就是我最大的太平!”

  她连连摇头,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牢狱里不好过,尤其是冬天,稻茅堆里能保什么暖?过几天要是下雪呢?她有没有热茶喝,有没有暖和的衣服穿?她受了冻了,可怎么办啊?谁心疼她!”

  外头有使女送了热茶与点心来,他便知道这是顺郡王福金回来了。再多的话也不能久说,如今他们占着这个暖阁,都是这里的客人。

  何况虽然屋子里没人伺候,看样子是留了给他们说话的地方,谁知道窗户外有多少双耳朵?高门宅院,处处留心,这是这儿教他的,他从小就懂得。

  淳贝勒道谢过,亲自执壶,替诺夫人添了些茶。

  八宝果茶煮久了有很好闻的气味,香甜、甘醇。壶嘴吐出袅袅白雾,他忽忆幼时在玛玛跟前学奉茶礼,玛玛总说,“敬茶如敬人,七分满留的是余地”,如今这道理竟用在此处。

  “您且宽心。”他温和地弯下腰,“我早没了讷讷,在心里,是与苟儿一样,也将您敬作讷讷来对待。”

  他将茶盏推至炕桌中央,声音压低了些,“她现押在顺天府,女监丙字号。每日辰时、申时送两回饭,里头不比外头,吃住辛苦些,到底有我们看顾着。上午我入宫,万岁爷也知道了这么回事,当下很感佩,亦嘱咐我们要留心。我出来时与和亲王一道,他这两日往顺天府,走得很勤。我请他代我仔细照看,缺了少了什么,能周全,就尽可量周全上。朝廷也好,民间也罢,事情闹起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断不会委屈她,也不敢有人胡来,要害她命的。”

  诺夫人绞着帕子的指节稍松,忽又想起什么:“她素来惧黑,夜里总要留豆大点儿光……”

  淳贝勒了然,“嘱咐过了。单间牢房朝东开着气窗,早晚都日头斜进来。”

  诺夫人连连点头,语气也软和一些,“我知道,你一心为着她好,我不多求你什么,只是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我看看她什么样,我好安心。”

  淳贝勒有些为难,诺夫人忙说,“我就看看她,她好,我什么事都能放心。这几日因为她的事,我坐立难安,一天天竟是熬油灯一般地过!老太太每到秋冬,那病总不好。我与敬佑瞒了几天,她病得糊涂,心里再明白不过。我有个底,才好瞒她。我瞒不过,无可如何,那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门外有人问,“夫人、三爷。福金回来了,福金吃了酒,不便见客,让奴才们代问夫人、三爷好,请只管当自己家一样。”

  淳贝勒应一声好,知道已经不能再多留。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哥哥嫂嫂能伸把手,搭个桥,给些时间让他们说话,已经仁至义尽了。

  诺夫人自然也听明白,匆匆把眼泪擦干净,起身来,再三地求他,“三贝勒,三阿哥。我这当娘的就想亲眼瞧瞧。自从她进宫去,三年里我见过她几回?好容易出来了,又在家里留了多久?三年没见她夹袄换没换季,没给她打理过衣裳,没听她说一说心事——我对不住她!”

  淳贝勒闭了闭眼,叹了口气,虚扶她肘弯,压低声音说,“您听真了。我明天请人向和亲王递封信,他后日会去顺天府,您什么也不要带,更不要给,委屈您换身衣裳,跟着和亲王,进去见一面。再多舍不得,也先收着。时候到了就走,算是我小辈的孝心,成么?”

  诺夫人紧抿着嘴,连连点头,“好……好,你费心,她会知道。”

  淳贝勒垂下眼,“时候不早。我让身边的小厮先送您回去。我得上东边,陪着说会话。您回去路上小心。”

  他说完,朝诺夫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挑帘子出去了。

  诺夫人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一盏灯停顿了一下,从廊下匆匆绕过影壁,风还是刮得大。

  年青人的身姿笔挺,冲锋冒雪也丝毫不怕。她在背影与灯影交叠的地方,恍惚间看见了很多人,看见了很多过往的时间。

  不记得是多少年前的那个雪夜,她也如此时这般站在屋子里,目送丈夫出门办差,好像是因为有一处大雪压垮树枝,压塌了屋舍。丈夫一听消息,什么也顾不得,衣衫都来不及添,便匆匆地出门去。

  那时好像也不觉得冷,因为身躯虽单薄,也有一腔热忱,担得住尘世的满肩风雪。步履沉稳,不会卷入欲望的洪流。

  如今呢?

  有什么变了,有什么没有变?

  只有廊檐上那盏风灯,还依旧在风里吱呀呀地晃。

  天气委实不太平。

  连阴了两天,屋里屋外都沉闷,凌厉的北风奔腾着划过灰白色的砖石地,深青色皂靴迈过门槛,狱卒将他们领到女监。

  连朝蜷缩在墙角,身上的棉袍子半新不旧,边缘沾上了些灰尘。

  浑浊的一线光从小小的方窗里照进来,他们进去的时候,她正仰起脸,惨白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不知道她是否觉得,身居暗室里,唯一的一道光实在太刺眼。

  和亲王说,“我有话要问她。你们避一避。”

  靴声与钥匙声,叮里啷当地去远了。盯着明亮处看了很久的人,忽然往暗处看,门口的两个人,都只有朦胧的影子。

  连朝定神下来看了许久,才看见和亲王的脸,他身后的人,眉目难辨,实在是陌生。可是仅凭一个轮廓,凭借那些不知名的气息,她便知道那是她的讷讷。

  和亲王低声嘱咐,“最多一刻钟,夫人请便吧。”

  女监里只剩她们二人,其实不是的,在暗处还有无数张已经看不到光,出不了声的,女人的脸。

  诺夫人在来见她前,一宿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见到她到底应该说什么话。一定不是责怪,更不需要无用的心疼,明明一早就有千万种设想,牵肠挂肚了好几日的脸,再度在眼前明晰,与模糊的记忆重叠,诺夫人发现自己根本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是流泪,难以自制地哽咽,最终走上前,不管地上有多么脏,她半跪在她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无数次抱她一样,轻而有力地,将她拢在怀里。

  她深吸了口气,泪珠滴落在女儿的发间。

  她打小头发就好,不用像别人一样费心去养,是天赐的乌黑油亮。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在绑上红绒绳,十七八岁的姑娘,不用簪花也好看。

  可如今却像一蓬枯草。

  诺夫人有些颤抖的手,爱怜地抚上她的发丝,“不要再

  去管你阿玛的事了。”

  她重复了一遍,“听我的话,不要再管你阿玛的事了。”

  连朝说,“玛玛牵挂他,我想让他回家。讷讷如果不愿意告诉我,我可以自己问明白的。”

  讷讷说,“他回不了家了。”

  第75章

  连朝微微一怔。

  她听见她的讷讷顿了顿,尔后才艰难地开口,“三年前,我们送你入宫。你阿玛被牵连入狱,原因是贪墨,搜敛钱财。你不相信,他在南边清廉了半辈子,有朝一日,也会做他深恶痛绝的事。”

  “我们从小就教你,怎样去做一个良善的人,怎样坚持去做自己认为对的。我们总是不愿意承认,人世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人都在善与恶之间活着。你以前的善可能会救你,也可能会害你。”

  连朝的指尖有些凉,语气却很平静,“从小到大,阿玛与讷讷教会我,理想的人应该活成什么样。可是在宫中,也有人带着我,看谋求,看算计,看真心与假意。亲眼看真正的人世,到底是什么样子。”

  诺夫人低头去看她,她说,“所以我也想过,阿玛可能真的不太清白。他背弃了过去,背弃了自己。如果他真的该死,也不应该背着不清不楚的罪名去死。犯了什么错,就验明正身,去担什么过。我也曾经摇摆,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他没有做过。今天听到讷讷这样告诉我,我心里大概有数,不过走到这一步,我从不后悔。”

  诺夫人只是沉默地听着,凝神半晌,反倒释然地笑了,“你很固执。”

  她感叹,“真不知道是随了谁。”

  诺夫人细心地替她拢着头发,把有些粗糙打结的发丝,一缕缕归总好。母女两个坐在一点也不暖和的天光下,互相依偎着,也就暖和了。她的讷讷声音很低,很柔和,与平素家常喁喁细语,并没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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