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68)

  老太太歪在炕上,讷讷陪在下首做针线,听见声响,纷纷抬起头,图妈妈将她带到跟前,两下里都跟做梦似的,过了好半晌,讷讷才站起来,往外头看了看,“没出什么事吧?”

  玛玛说,“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高兴还来不及,你倒问她出了什么事,真是糊涂了。”说着远远地就伸出手,“好孩子,快来!”

  讷讷吸了口气,犹觉得不真似的。见她真正从昏茫的地方走到眼前,那眉眼,那举止,与千百次记忆里的无异,方知到真的是她,欲想迎上去,又顿时觉得悲从中来,一时不知该怎样才好。

  在依入祖母怀中的那一刹那,竟然不是设想过的亲切,而是陌生。

  比她方才站在窗外等候之时,还让人觉得陌生。明明只是三年没有见,明明没有相见的时光,远远比不上陪伴在一起的岁月。

  可是隔着重重宫墙,三年的岁月总显得那样长。

  老太太只是一味地把她护在怀里,似是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还把她当孩子似地,只是一遍遍地低声说,不知道究竟是对她还是对自己,“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讷讷在一旁说,“今儿晚上咱们吃锅子吧,等敬佑回来,多加两个菜。对了,还想吃什么不想?趁外头雪停了,再去采买些回来,咱们一家子,今儿好好坐下来吃饭。”

  这话让她听着,竟也觉得心头痛得发钝,几乎是本能地回应,“讷讷,不用!我什么都不用。”

  讷讷一时愣住,好半晌倒笑了,慢慢地坐下,才觉得心底踏实了似地,半是调笑说一句,“这孩子还是这样地牛心古怪。”

  老太太说,“别忙。倒是收一床铺盖出来要紧。”

  图妈妈便在旁边“嗳”了一声,“我方才也与姑娘说呢,旧时用惯了的那一套,都收在大柜子里,每逢天晴,都会拿出来翻晒,我这就去!”

  等一切都安顿好,在这寒月里,雪停了吹北风的晚上,好在不必再战战兢兢地奔波于外,铜锅中汤水正沸,日子虽然平淡,却有数不尽的滋味。

  敬佑见着她,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吓,仔细思量过一番,又顿时抬头挺胸,给她夹了一大筷子肉,“八月见你时,苦哈哈的,搁这西栅栏儿,脸都看不清。到底是我佟敬佑的妹子,嘿!就是有本事,哥哥我敬你一筷!”

  他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挑了一块白花花的纯肥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烫过几道就往她碗里放,连朝眼疾手快,见招拆招,一边护着碗,一边与他让,“不不不!不敢受啊!你吃,你吃!”

  老太太闻不得烟火味,也吃不得发物,图妈妈给她搛了些小菜,她自坐在一边乐呵呵地一道吃,时不时小声与图妈妈抱怨,“煮老了”,听他兄妹两个说笑,便还如小时候一般笑着劝,“小子!你别和你妹妹打架!”

  敬佑百忙之中回,“哪儿能和她打架?我委屈啊玛玛,我敬她菜呢!”

  讷讷笑着低斥,“安生吃饭,别胡来!”早已新烫了些小菜,送到老太太处,又嘱咐图妈妈也坐下来吃饭,陪在一边逗趣,“说他俩打小就这么闹,三天两头急赤白脸的,转眼又好得不得了。我记得有一回不知是怎么了,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都说一定要了命了,把阿玛都吓坏了,抄起棍子就要来打人,真要下棍子,两个人又好了。”

  敬佑觉得脸上很没有面子,“明明是她不讲道理!”

  连朝恰好也说,“明明是他骗人在先!”

  把老太太逗得乐不可支,一迭声说,“都有理,都有理!任谁有不平的地方,吃筷热滚滚的肉到肚里,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饭毕寻暇的闲余,她被图妈妈拉着裹了件厚斗篷,站在廊下看天色。

  黛蓝的天,月亮时隐时现,挂着的灯烛都不太亮,与宫里比起来,实在是远远不及。宫里的灯是硕大的,明亮的,尤其是养心殿中,恰到好处的陈设,辉映满室琳琅,鎏金、珐琅,或是沉沉的木,仿佛被烘照得久了,就会散发出悠远笃定的慢香。

  家里的灯,虽然有许多照不到的角落,找到的地方也并不是华贵的珠玉,稀世的奇珍,却有橙黄色的、令人温暖的光。

  不知什么时候,敬佑悄悄地来了,还想唬她一跳,她早有防备,趁他“嘿”出声的时候,往边上轻轻一跳,然后彼此大笑,笑的时候嘴巴里直冒白气儿,兜兜转转地消散在天幕里。

  敬佑连连感叹,“在宫里久了,人变得特精敏。”

  说着摇头晃脑,“这可不好,我那个诚实、勤谨、憨厚、本分、温柔、端庄、大方、聪明等等等等一点儿也靠不上边的妹妹,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啊。”

  连朝也笑,“你听听这像话吗?”

  敬佑掖着手,“人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像话?像话不像话,都是一天,好不好坏不坏的,日子都这么过。”

  她并不想和他绕圈子,直白简明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阿玛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在宫里当差的时候,攒了些银钱。当年选秀,稀里糊涂地就进了宫,家里有这么大的变故,我竟什么都不知道。我真不该!”

  敬佑不由分说打断她,“旗中的规矩,适龄女子皆需参加选秀。除非是病了,那也只能延后,不得率先婚嫁。何况当时你已经在宫中,这是转圜不得的事情。纵然当时我们有通天的手段,也违抗不了所谓的‘祖宗家法’。你要站在这里吹冷风,就为了剖白这样的事,给自己平白无故加几重过失,那我恕不奉陪。”

  她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敬佑看了她好一阵,才软和下声音,“我不比他们,爱逞能,对家里妹子说什么你不要多想,一切有我来担当。我就和你说,如今既然回来了,前尘往事什么也不要多想,这几年我时常觉得,光阴易逝,往往蹉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与我一同撑起这个家,就放开手来干。你是

  家人,不是负累,也不是客。反正我们家的姑奶奶,不会比别人孬!”

  连朝眉花眼笑,“你牙上有根葱。”

  敬佑顿时拉下脸来,很不好意思地捂住嘴,“我正慷慨激昂呢,险些把自己都感动坏了,你能不能不说那扫兴的话。”

  连朝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笑出声觉得心怀坦荡,图妈妈举着灯出来迎他们,亦是柔声劝,“老太太说,时候很不早了,姑娘头一天回家,想必乏累,嘱咐您千万别和姑娘斗气,都和和气气的啊。”

  “我和她斗气?她不气死我她还不高兴呢!”

  图妈妈微微正色,“呸呸呸!大年下的,可千万不兴把不吉利的字儿挂在嘴边说的!”

  敬佑也囫囵地跟着,往外头呸了几声,这回算是老实了,掖起手老神在在地回想,“我算算日子,今儿初几了?”

  连朝说,“初一了。打今儿就是入冬月,再有一月就过年了。”

  火盆里的炭火毕毕剥剥地响,图妈妈把热好的手炉递到她怀中,笑吟吟地说,“你可别着了他的道。早晨老太太就嘱咐,说明日是冬至,该有的东西得备齐全,老话说得好,冬至大如年。水仙花、消寒图,迎来送往的礼数最不能错,他还问呢!”

  敬佑“嘿嘿”地笑了两声,“我要骗她着一回急,好让我拿出来的消寒图大显神通,妈妈这么说,我一身能耐没地儿使。”

  他说话间就把图妈妈往屋里送,“天寒地冻,妈妈快进屋热乎去吧!别在外头久站,我们说会话,就进去了。”

  图妈妈犹自嘱咐,“别说太久。话说不完,就明天再说。仗着年轻就觉得外面不冷,真冻着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

  敬佑忙说,“好好好,妈妈仔细脚下,嗳,迈进去,对了!妈妈放开步子走吧!”

  图妈妈跟一阵风似的被他送进去了,临了忍不住笑骂,“你个猴崽子!”

  冷风在砖石地上打了个旋儿,清凌凌地响。连朝一直在边上笑,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嬉笑打闹,怀里手炉尚温,她低着头,一句“一身能耐没地儿使”,久久盘桓在她心头,令她几乎不敢再抬头去看他。

  敬佑送图妈妈进屋里去了,才折回身来,见她只是盯着地缝出神,便没有再多说话。万籁俱寂,千门闭户。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他温声说,“一起去挂消寒图吧。”

  连朝由衷地笑,“好。”

  宫中每逢冬至,也会悬挂消寒图。她熟稔地把纸张抚平,和敬佑一起将买来的版纸用蓝绫子裱好,穿好绳结,挂在墙上,灯光刚好照亮了黑白分明的九个字。

  ——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水仙今天剥不剥呢?”她边看位置边问。

  敬佑随着她的目光来调整左右,边挂边说,“不剥了,再留几日。等出太阳了给玛玛和讷讷剥,去年上盆太早,还没到三十就开花。”

  连朝撇撇嘴,“你就是懒得剥。”

  “对了!”总算找着个方正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把消寒图挂好,不由感叹,“还得放得离图妈妈远一点,省得她不小心揪了当蒜薹,切碎了扔锅里就要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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