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67)

  行于风雪之中,也很想身边的人撑起一把伞。

  连朝唯有说,“您也要珍重。”

  贵妃点了点头。

  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远,走到神武门底下,不过停滞片刻,就被放出了宫门。整个人越来越小,最终化为雪幕中的一个小点,渐渐地看不见了。

  恍惚间又回到了选秀的时候,她和她们一起,怀着对这座宫殿的好奇与忐忑,辞别家中的父母亲人,也是从神武门,来到了这里。

  今时今日,她重回来时路,向前走一步,是虚妄也是禁令。

  一辈子好像都不能迈出这里,但是至少有人可以。

  天寒起苍波,长天上有负雪的飞鸟,振翅而去。

  街衢之间已经亮起灯,时而零星,时而聚拢。还有沓沓的马蹄,溅起地面水凼中脏污的泥水。

  预备上朝的大臣,有些还在暖轿里稍作歇息,有些聚在路边开了火的摊贩,热气腾腾的包子、一碗豆汁儿配上焦圈,安抚早起的五脏神,叹息一声夙夜辛劳,想要抱怨两句,又害怕被监察有辱斯文。

  还有些急匆匆地从家里出来,边走边整理朝珠和顶戴,生怕去得晚又得受罚,住在外城的甚至已经赶路赶了好一阵了,饿着肚子,车马颠簸,双眼无光,三魂都颠出来七魄。

  早市不歇,已经苏醒了大半。或有清冷街衢,还沉溺在朦胧的睡梦,间或可闻小儿的呵欠。

  这是与宫中不一样的,有滋有味的,烟火人间。

  连朝在走出神武门后,安静地仰起头,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悄无声息落在手中,在温热里轻巧地消融。

  她没有再回头,隐入如海的人潮里。

  这三年虽身在宫禁,依凭遥想的记忆,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但是沿途的景象与记忆相比起来,反倒不知谁比谁更脆弱。譬如原先是开布庄的,现在已经挂起酒家的招幌,原先是做纸马生意的,现在已经改为卖饽饽的商铺。

  三度春秋,足够俯仰人间一场悲欢。

  直到她总算沿着胡同,找到曾经的家门。

  庭户萧条,砖瓦败落。墙隙间生着伶俜的荒草,门扇上的旧春条兀自在寒风里飘摇,昭示着这里已经被抛弃多久。

  连朝试图走近一点,又感觉自己越走近一步,心中某处就坍塌一分,封条的字都有些看不清了,依稀可辨是正祐,那是她被选入宫的年份,也是先帝年号的最后一年。

  一辆马车在旁边等候,车帘摇曳之间,一个打扮得体的贵妇人就着侍儿的手下了车,迟疑片刻,还是没有出声,慢慢走到她身后,温声说,“我知道你会在这里,就算我能去神武门接你,你也必定会想往这儿来。”

  是双巧。

  此时的双巧,与当初在宫中,很不一样了。

  新出锋的白狐狸皮挂里的一件蔓绿色大毛衬衣,发间以一枚博古桃花纹錾银扁方固定,缀了珍珠的头撑子撑出一对儿小翅,新妇子惯常插戴一支宝石芯的红绒花,令她看了一面觉得由衷地欣喜,一面由实在难以整理好心中芜杂的思绪。

  双巧安抚似的握住她的手,察觉到她手凉,便把自己提着的手炉递给她,随她往这岑寂的宅院再看一眼,干脆利落地说,“走吧。”

  这两个字,从双巧口中说出来,在她心中跟着寒风晃了晃。

  今天这一天,她都很少说话。

  双巧说,“当时你托我出来后打听你家中消息,我也寻到这里,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去处,只说屋子被封了好几年了。还是淳贝勒托人告诉我,自家里出事后,房舍田宅悉数被收回,老太太与夫人带着一家人,投身到原先你玛法在京中置办的旧宅里头,屋子虽然没有这个大,总是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问她,“你很留恋这里吗?”

  连朝没有回答。

  这是雪后的寒风,刮在脸上干巴巴地生疼。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无端的怅然,转过身放眼去望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像是香炉里的最后一星残灰。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双巧并不着急,陪她一同站着,风吹起她们的衣摆。连朝囫囵在脸上擦了一把,说,“我在这里住得并不久,虽临出门要入宫时,望见的是这里的门楣。可没什么好留恋的。”

  双巧一时有些慨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低下头,反倒生出默契的笑,“你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当初要出宫,你也是这样劝我,不要害怕眼前的变化,不要一味沉湎过去,要向前走,要朝前看。”

  她偏过头看连朝,“我做到了,你也是。”

  连朝释然地笑,“我以前或许不懂得,不知怎么,忽然也了悟。屋子也好,物件也好,都有倒塌毁坏的那天,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就有立身的办法,有手有脚,就可以再买新屋子,重新置田地。”

  “你不是也从宫中,闯出了一条想也不敢想的来路吗?”

  “走吧,”双巧很轻快地说,“我带你回家。”

  开冬的第一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夜,自早晨慢慢约住,等她们到盘儿胡同,雪已经停了好一会了。

  双巧只送她止于门口,天冷,人说话都呵出来白气儿。仿佛总还有不舍似的,双巧总不愿松开她的手,握了再握,泪珠子在眼眶里倒打了好几个转——她们从来都不是轻易会落泪的人。

  连朝却笑了,回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就到这里吧。”

  双巧“嗳”了一声,不知是在劝她,还是在劝自己,“以前也见过别人出去,一个个都依依不舍的抹眼泪,我那时候还笑她们,有什么好哭的?大家各有各的前程。临了自己也碰上这样的事了,既然出来了,反正还会再见,是吧?”

  连朝点头,“是。”

  在车上的时候,双巧便几度欲言又止,想告诉她为什么今天自己能等到她,再转念去想,又觉得像她这样的人,如若没有开口问,应该心中有个大概,只是不愿去深究。她便也觉得没必要了,只是说,“有事情一定找我来。”

  连朝见她如此,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反倒像是安抚她,“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你初嫁,家里一定有七八门子理不清的头绪,今日能分神来接我,带我找到这里,我心中感激得不得了,更知道我们之间,无需说太多客套的虚辞。我和你一样,心里也有不尽的话要说,既然说不完,索性就止在这里吧。万般惟有一句,都好好的,把脚底下的日子踏踏实实地过好,就抵得过一千句一万句的珍重平安了。”

  双巧点了点头,趁她不注意,拿帕子囫囵在眼角擦过,深吸一口气,笑道,“能认识你一遭,我真高兴!”

  连朝也笑,“我也很高兴。”

  双巧说,“快去吧。”

  她便站在原地,满怀对她的祝福,含笑看见她将自己的衣衫抚平,敲响了家门。

  第58章

  家里寂寥,来开门的是图妈妈。

  年迈的老妈妈,犹自不信,将眼睛

  来回擦了几遭,什么也顾不上,伸手来扶她,仿佛做梦也要抓住似的,“好姑娘,我做梦也没想能有见着你的一天!”

  连朝只是盈满了笑,“妈妈,仔细看。不是我,是谁在这儿呢?外头多冷,咱们快快地进去吧。”

  小小的一方院子,布局还是京城院落惯有的。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白狗胖丫头。鱼缸里长满了浮萍,石榴树也光秃秃的,横生的枝丫张牙舞爪,在萧瑟风中,实在也威武不起来。

  以前常常坐在院子里的先生去哪儿了?家里不常养狗,而如今的她,实在也称不上是个胖丫头。

  阿玛上京来置办的院子被查封了,这里应当是玛法早年的私宅。连朝与图妈妈相互搀扶着,沿着游廊往里走。

  图妈妈心疼地替她挡风,兀自懊悔,“不知道姑娘要回来,出来匆忙,没带把伞,也没能去接你。风冷不冷啊?往里靠一点儿。”

  连朝柔声说,“不冷。妈妈和我,还让什么?妈妈待我客气,讷讷就要怪我不懂事了。”她很好地隐去声音里欺起伏的哽咽,“妈妈,我心里真踏实。”

  图妈妈有些粗糙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个人不很着急,图妈妈微微仰着头,眼中亦是欣然,“姑娘去见老太太、太太,我就带着人去给姑娘铺床。之前趁天气好晒的大被子,厚厚的棉絮,都收在柜子里。既到了家,就从此睡个安稳觉,什么别的都不要想。”

  说话间已到了东边上房,透过隔窗,里头一阵低微的咳嗽。图妈妈便要领她进去,她却不敢了,似乎是害怕,低声叫了句妈妈,“看看我衣裳平整吗?鬓角有没有乱。不成,我得再抿一抿头发。”

  图妈妈笑了,轻轻携过她的手,温和地替她将衣袍上的灰尘掸净,将因为风霜而有些凌乱的鬓发抚顺,“很好,特别好。”

  她也由原本起伏的心绪,在熟悉的气息、感觉里,渐渐安稳下来,扬起明媚的笑,与图妈妈一起掀开毡帘,迈了进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平章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