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50)

  她的眉目见有淡淡的寥落与克制,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官者百密一疏,就会有善人被诬被冤,官者心慈手软,又会觉得恶人的过并不在他自身,万有归因,亦有可怜之处。天地仿佛生来就有云泥之别,哀鸿遍野,坐在高堂上的人,愿不愿意俯身,就算俯身来听,又能察明多少?——不过九牛一毛。”

  而她是看过的。

  看过凶年时饿得皮包骨的人呆滞的目光,看到过那些在马蹄扬尘下,亦或是毫无遮掩地曝露在烈日下的人,身上所穿的衣裳就像是破布口袋,尚存一口呼吸,活得连牲畜都不如。

  她那时问阿玛,“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得到的却是阿玛一声叹息。

  如今自己在宫中蹉跎了三年,欲要拿这些话去问别人一句为什么,问自己一句为什么,得到的答案往往归咎于变化无常的命运,这些不公与不平落到自己身上,竟也成了无声的叹息。

  双巧再度想要握紧她的手,她的手纤细,刚从外头回来,渥在手心里都是凉的。

  她却仍然坚定地握紧,“需要我做什么,你直说。”

  连朝照旧温和地笑着,“静观其变吧。”

  “姐姐该怎样过日子,就怎样过日子。正好将此时做个试金石,看一看夫家是个怎样的人品。”

  双巧亦笑,提腕给彼此一人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足以抵御窗外日渐紧密的寒风。

  “今日真的很痛快。”双巧与她碰杯,在叮然一声脆响里,低声说,“往后,我要敬自己,爱自己。昂首挺胸,风光痛快地过完这一生。”

  皇帝从慈宁宫回来,已敲过戌初的鼓。静嫔奉命送御驾出来,一直到养心殿,见皇帝自如地止住话头,便知道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还是跪在地上,试探着道,“奴才今儿有福,在老主子那儿吃了好茶。老主子说金瓜贡吃起来和宜,可惜慈宁宫的吃完了。奴才委实念念不忘,腆脸想讨万岁爷一盅茶吃。”

  皇帝“噢”了一声,不置可否,偏过头对赵有良,“把那几盒金瓜贡找出来,托静嫔送到慈宁宫罢。既然合太后的脾胃,往后再有岁进,都送去。”

  顿了顿又道,“朕机务繁忙,难以常常在太后跟前尽孝。你有娱亲之心,很好。”

  静嫔笑逐颜开,“老主子很喜欢奴才养的京巴呢。如今奴才教它作揖,它学得很好。只盼能在老主子、主子爷跟前拜个万寿,主子赏脸去看看吗?”

  皇帝薄酒盖面,在慈宁宫陪奉太后,笑得已经有些僵,他眉目平和,声音也是一样的温存好听,只问,“静嫔,朕应该推掉未发的奏折,去瞧你

  的一条狗吗?”

  静嫔忙悚然俯身,“奴才知错。”

  皇帝不再说什么,举步已越过门槛,往殿内去了。

  宫人伺候解了宽阔的斗篷,下午命人取来的《邯郸记》还放在炕桌上,明晃晃的烛光照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些酒,皇帝觉得心中空荡,勉强扶着炕几坐下,往殿内环视一圈,并没有找到她。令他无端生出深浓的不安。

  好在她的字还在。

  他乘着酒意去看,算不上很娟秀,一张一张地看下来,简要记明何时何地,做了何事,他的唇慢慢地扬上去,直到最后一张,皇帝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从运笔便可以看出她的苦闷,顿挫时也徘徊迟疑,临的是《邶风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天要黑啦,天要黑啦。

  要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哪里会行走在风露之中?

  他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苦涩。

  皇帝将那字迹反复看了数遍,才扬声唤,“赵有良。”

  赵有良打千儿跪在原地,利索地应了声,“嗻。”

  皇帝问,“她说了什么不曾?”

  赵有良绞尽脑汁,“姑娘午晌的时候向奴才提了一嘴,问奴才宫里的狗,和草原上主子的猎犬,是一样的么?又问奴才宫里哪儿有狗,想照摹样子,画在鼻烟壶——”

  赵有良似乎想到些什么,话还余下一字,觑着皇帝的神色,已不敢再说了。

  养心殿里,惯常都是安静的。军国大事,政令皆出于此。当夜幕替换掉白昼喧嚣的日光,静下心来,就能听到自鸣钟的指针不管不顾地转过盘面,发出“嗒”、“嗒”的声响。

  赵有良麻溜地叩首,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也不知道是多久。只听见一阵窸窣的书页声。皇帝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将那本《邯郸记》与那张写了《式微》的纸,仔细收起来了。

  “她肯为朕用心,就好。”

  赵有良伺候皇帝进又日新安寝,慢慢地折回前边来。常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见缝插针地说,“师傅,刚才您让我打听的事儿,我打听到了!”

  赵有良不耐烦地骂,“没眼力见的东西!”

  常泰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路跟着赵有良到了值房。守夜的太监已经去上差了。余下各班伺候的还在值上。值房里生了炉子,大总管操劳一天,才能借此机会渥一渥他冻得僵硬的手。

  “说吧。”

  常泰拿捏着分寸,先给他敬了杯茶,“不是这儿的。我自己攒着赏的,师傅您将就着尝尝味儿。”

  赵有良说搁着吧,常泰才说,“我一连问了好几个,他们起先都因为不相干,想敷衍我,不愿意如实说。我摆起派头来唬他们,磨了好一阵,才有个胆子小的敢告诉我。他在西六宫长街上,看见静嫔主子罚连姑娘和巧姑娘。连姑娘等静嫔主子前脚走了,后脚就‘哗’地起身,打了玉珠儿一耳刮子,捎带把静嫔也问候上了。”

  赵有良“嗬”了一声,“真能耐。”

  “可不!”常泰跟着附和,“不过也该。这玉珠儿当年仗着静嫔主子的威风,在长街上当着众人的面,拿双巧作筏子给没脸。师傅,您信因果报应么?反正我今儿是信了。”

  “信你祖宗!”赵有良“啐”了一口,火光照在手背上,有种烧灼的棘手,“你以为她谋求一个痛快!”

  “啊?这还不痛快?”

  赵有良说,“今儿在慈宁宫,太后身边侍奉的那个,你认得不认得?”

  常泰想了想,“瑞儿?”

  赵有良点了点头,“你没发觉么,她总时不时提起狗,起老主子的兴致,让静嫔说自己养的京巴好。那个叫瑞儿的宫女,平时不声不响,在慈宁宫却能说会道。如果没记错,应当和她,是一个榻榻里出来的。”

  常泰挠了挠头,“提狗做什么?”想起个念头,“不会想撺掇那福禄儿咬人吧!”

  赵有良嫌弃地皱起眉,“你打我,我咬你,把脸皮撕烂了,那是小门小户骂街——稍有些头脸的门户,内宅都不屑于上手。何况宫里。”

  他感慨,“这是在给静嫔上面子呢。连我也着了她的道了!”

  “这姑娘真能耐。”常泰虽然没很弄清楚,还是跟着附和,“那师傅要去卖个好儿,挣些人情么?”

  “人情?”赵有良冷笑,“我看你还没弄明白,万岁爷就是这宫里最大的人情!我是懒得插手了,省得再惹一身骚。劝你也别漟进去!这件事儿成不成,不在算计得多细,”

  “那在什么?”

  赵有良讳莫如深地说,“连我都能想清楚个大概,万岁爷是这紫禁城里坐得最高的人,他能不清楚吗?”

  “后宫之中,再精巧的算计,再周密的棋局,都没有输赢之分。唯一能定生死的,是最不可预料的圣心。”

  这几日天气晴好,在太阳底下一天天地冷下来,人总是难以觉察到。

  进十月里,年关将近,皇帝要处理的事务益发地多,还有理不清的琐碎事儿,譬如太后做了噩梦、大祭的各项定仪、明年夏袍的样式,桩桩件件,都需过眼。往往一天的辰光,便这么没声没响地过了。

  这日端亲王入宫来向太后、皇帝请安。皇帝在见完军机的间隙,才得空与这位叔叔好好地说一说家常。端亲王满脸愁容,岁月在这位叔父的脸上,留下了斧凿的痕迹,哪怕养尊处优,也养不回已经枯白的鬓毛。

  端亲王说,“过完今年年关祭祖,我就打算让家里小子出来历练,请主子放心让他吃苦吧。”

  他的眼中有微薄却温暖的光,“当年老阿玛可怜我,我当时不懂得,心里还曾怨怪过他!马上到年节,家祭的时候,我真得和他好好儿说说话,一晃眼就到了我告祖宗,册立我的儿子为世子的时候。不知道阿玛当年跪在祠堂里,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样。”

  皇帝对于他们老一辈的故事,知之甚少。对于他的玛法,更是只有一个稀薄的印象。皇帝说,“前几日福金进宫,太后亦问起过与岳的身子。叔叔择定好世子人选,朕并无疑议。着宗人府去办即是。”

  端亲王“嗳”了一声,说话间就要从炕上起来,扫袖子给皇帝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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