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37)

  双巧说,“人也不是全然不和世人打交道。”

  连朝了然,“对夫君也好,家里人也好,甚至世人也罢。这世上有些人讨好别人,有些人被别人讨好,咱们何不去做痛快的那个?尽心尽力到个度,就不尽了,让他乍然有缺,自己去寻思,寻思得牵肠挂肚,辗转反侧,自然难以割舍。晾着一阵儿,又给些好。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如此如此,有盈有虚,才能长久。水煮开太久,它就干了。”

  双巧听着发笑,“这都是小意。”

  “眼下的时局中,女子所能得到的,远远少于男子。看起来的确处于弱势,但是并非只能一味逆来顺受,什么也做不了。”

  她声音在不察之中晦涩了些许,“就好像灾年的饥民,无物果腹,为了活下去,树皮也吃得,野菜也吃得,甚至土也吃得。万事皆备我所用,天不救我,我来救我。”

  双巧只当是她还沉溺于庆姐的事,便有意换了个轻快些的口气来宽慰她,“不是有句话吗,天无绝人之路。平白无故的,只要安分度日,是怎么也不会把路走绝的。你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坏了。”

  连朝“嗯”了一声,过了会子,才仿佛平复下心绪,打起精神说,“所以最最最要紧的,就是要尽心尽力爱自己,让自己变得足够好,而不是去奢求什么旁人。心在尘埃里,自轻自贱,弯腰弯惯了,直不起来,就谁都救不了。”

  “你这丫头,哪里来想这么

  多。”

  连朝撑着头叹了口气,“都是心得,姐姐,我跟你不讲虚的。”

  双巧笑道,“那样的人家,诗书的门第,你忒多心。我看是写那些本子写多了,我也劝你,我时常还看见她们偷偷地传,你可千万不要再写,抓着也别认。”

  连朝满不在乎,“他们抓的是走地鸡,和我佟连朝有什么关系。”

  双巧好笑又无奈,摇了摇头,继续叠衣裳了。

  皇帝自东线入木兰,虽轻车简从,仍行了三日有余,最后一日驻跸在波罗河屯行宫,群山掩密,秋气肃杀,舟车行旅的新鲜被消磨得剩下疲惫,但天高气清,浮云悠悠,这片广阔的天地与在紫禁城中四方的红墙毫不相同。

  依照节律进行迁徙,游牧,扎起高而广的蒙古包作为王帐。宽阔的草原,干燥的丛林,狐兔惊慌地奔跑,狼群发出悲鸣,松枝被投入篝火里,热烈地燃烧留下喧腾的气息,烤得冒油的猎物被雪白而锋利的小刀割出内里的鲜嫩,轻而易举抛掷入嘴里。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

  五更天起就人头攒动,溟濛的天色里,八旗以黄旗为中心,依次排开。

  在寂静无声的广袤草原上,人马萧萧,纛旗猎猎。忽闻数道马蹄铺天而来,紧跟着一道更比一道重,乌泱泱的兵马自四面八方合围,齐整肃穆,把天地割开一道豁口。

  管围大臣下马,步行入皇帝所居的黄幔城请驾,一行人簇拥着戎装的天子登临。在震山一般的“玛拉哈”里,皇帝下看城,备橐提弩,策马飞驰入围。一众宗室、蒙古亲贵紧随其后,鹰狗齐奔,呼啸天地。天下生灵,任其逐射。

  狩猎带来原始的快感,血腥弥燥起沉埋的热血,籍以消磨生命的长夏,抵挡秋来渐次逼近的荒芜。

  忽闻一阵急马,侍卫飞驰,不过片刻,一道道人马向四周急传御命,“有虎!停围!”

  正讲得入迷的豆儿忍不住感叹,“先帝爷来木兰少,秋狝遇着虎与熊,那可是稀奇事呢!听姑姑说也就仁宗爷时候有过一回,怹老人家一箭,咔嚓一下就把大老虎射死了!”

  连朝和豆儿也算有点交情,但不多。当时春知让她去衣服上帮忙,才稀里糊涂地结识下。御前各处就这么些人,差事得闲,都爱聚在一起说话。一道来听的茶水上的四季就不耐烦了,“后来怎么了,快接着说啊!”

  豆儿咂咂嘴,说别急呀,“我也是听来的。”

  四季赶紧给她添一把瓜子。

  豆儿才肯说,“据说那是一只罕见的大虎。从头到尻子,有一个男人横着那么长!爪子都有三四围,被发觉的时候,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万岁爷举起虎神枪,一枪打中了老虎的左眼,那畜牲发狂,嚎叫着往御前扑,淳贝勒挡在前头,万岁爷也不顾,再一枪,把那畜牲打死在地,就刚刚你们看见那只。”

  众人都连连惊叹,“真威武!”,豆儿朝双巧挤眼睛,“有人的夫君杀虎有功,被赏了支孔雀翎子!”

  双巧并没有显得很欢喜,只是低头去问四季,“瓜子哪儿来的?”

  四季说,“当然是买的呀!你没看见一路上好多商贩跟着走,我的天,什么稀奇咕嘎的都有。皮子、针线,还听说有位爷,图稀奇在他们手上买了一套据说是什么什么夜光杯,回头一看被骗了,都传成笑话了!”

  豆儿连忙说我知道,“天天和平亲王勾搭在一起的那位,端王家的五爷,嚯,他笑话可多了,我能讲上一宿呢!”

  有小太监在蒙古包外头咳嗽两声,“姐姐们,前头要开席了。”

  大家嗐过一阵,各自拍拍袍子起身,要回去上差。独连朝是个最没事的人,依旧坐在炉子旁边煨芋头。干燥的牛粪味,浓烈的油脂气,足以消磨帐外渐紧的风声。王公贵族们将猎到的野兽在皇帝面前跪献,旁边便有人高唱出一串数字。因为太多,打行围回来到现在,仍旧未绝。

  过了有一阵,火光晒得人发困。蒙古包的毡帘又被掀起一角,露出双巧的半张脸,“你来。”

  她把一个螺钿百福争瑞的八角手提棱盒交到连朝手上,“万岁爷打发你去送东西,”扬声唤来个太监,“跟着他,快去吧。”

  宗室们的营帐分布在皇帝的黄幔城周边,小太监只管闷头走路,并不说话。将她引到个大蒙古包前,边上戍守的侍卫掀起门毡,小太监朝里头比手,“姑娘请。”

  淳贝勒正歪在躺椅上疗伤,白内襟虚虚遮掩着大半个臂膀,紧实的手臂轮廓,被朦胧的灯火照着,若隐若现,倒似起伏的山丘。

  第31章

  连朝于呼吸之间,探闻到药味混着血腥味。见他闭着眼,手边有一盏喝了一半的奶|子茶,还是那小太监轻轻把他请醒,“贝勒爷,万岁爷跟前儿的姑姑来了。”

  “喔,”与岑笑着睁开眼,把她看定,“是你啊。”

  连朝把提盒放在桌上,“御前别的人来了,也这样掩着膀膊?”

  与岑慢条斯理地掖好内襟,扯来边上搁着的呢子毡盖上,懒洋洋地,“你才来,都不问问病人,反倒纠起容仪。”

  连朝便不再提这个,一层一层打开盒子,都是些宫中配好的药膏,附上名字与用法,她低下头仔细看,回想双巧似乎也没有让她传什么话,心中疑窦更甚。与岑打了个呵欠,“他叫你来的?”

  她问,“他是谁?”

  “没什么,”他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继而笑了出来,“你能来,挺好的。”

  连朝把药膏上的签字都看过,有些缀了黄签,也都理顺了,掀起眼皮问,“现在用不用,不用就收着。”

  “看见那只大老虎了吗?”他慢悠悠拿了个新杯子给她倒茶,又把桌上的糕点朝她推一推,“打老虎的时候,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了,胳膊肘着地。在地上又滚了一圈,这回是真摔着了。”

  她没接,也不好去看他的伤口,转而问,“上回托你我阿玛的事……”

  他已经去看她归好的药膏了,“这个真是头一回见,清热舒缓,手没法子使力,你帮帮我。”

  她斥他,“底下那么多人使唤。”

  “他们手脚重,刚还把我疼得哇哇叫。不行,再这么着我得疼死。”

  说着就要哎呦喂地叫起来。连朝没法子,咬牙要去取玉方来蘸药膏,反被他笑着止住了,“唬你玩的,我尚还没有糊涂到那地步。”

  她板起脸,“你不愿说,我可以找别人去打听。”

  他已经接过她的话,朝躺椅上一靠,继续悠哉悠哉去了,“别急,还在问。你找别人打听,未必有我给的全。”

  见她又急又有愠色,灯下一张莹白的脸,让他有一瞬的凝滞与迟疑,又生怕她记起还落在他荷包里的插头针,忙笑道,“真别急,下次来问,保准就有了。”

  连朝想了想,“这药膏能给我点么?”

  他好整以暇地问,“给谁啊?”

  她不瞒他,“容德,你知道么。”

  “知道啊。”他挑眉,“心上人?”

  连朝呸了一口,“别混账。”

  与岑识趣地不问了,心里掂量一下,朝靠墙的架子努了努嘴,“你分点去吧。反正我也用不完,还有些太医开的,喏,都在那边,罐子自己去架子上找。”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围着炉火,在这寒天长夜,竟然无端生出些灯火可亲的温暖。偶尔在中断着彼此沉默的间隙,可以听见蒙古包外渐渐凄冽的风声。

  “新买的野栗子,你来前不久煨的,吃不吃?”与岑扬首,“不是什么进上的,就是商贩们卖的,树上打的,没那么大,也不怎么甜,吃个新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平章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