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监果真拿在手里细细看过,冷笑一声,“贼出一窝。前有东珠,后有簪子。那庆姐正是穿戴上的宫女,竟敢私藏东珠,你更厉害,来一着移花接木,先前一口咬定,是把慎刑司的都当傻子?”
说罢喝命,“带下去押着!”
张太监这才慢悠悠搁下茶盏,说别呀,“不是有一张好伶俐的嘴巴,振振有词的,我还以为有翻了天的能耐。甭又说胡乱冤枉了好人,乱定你的罪。姑娘,解释解释,造办处一水儿做的簪子,人人都是一样的体例,怎么到你这里,琉璃变作宝石,银子变成金子,姑娘不会又张口闭口,说一声:我不知道吧?”
一口气梗在心头,两张脸都是火辣辣的。她说不出话来,又有一种虚浮的无力。心中纵然隐约知道首尾,却知道解释无用,明晃晃的事实就在眼前。脑海中的各种思量电光火石般闪过,最终深吸一口气,垂下了眼,“我领来如此,并不知道。”
那太监已经让人记好她每次回话的口供,向张存寿道,“已查明如实,口供在录。另外三个的口供俱成,这毕竟是御前的事,不是寻常宫女。万岁爷在斋戒,请谙达回明贵主子,贵主子过目给个示下,咱们慎刑司就好照章办事。”
张太监点头,“等着吧。”
风雨潇潇,昨日开始下的雨渐渐归止住,外头却还是乌沉沉的。
室内点灯燃起香,都带着潮湿的味道。张存寿呵下腰进殿,循贵妃正坐在炕上,遥遥地,教葡萄松鼠攒地花隔断上挂着的鹦哥说话。
边上站着的丫头金蝉儿找机会轻轻地请回贵妃的神,“主子,张存寿回来了。”
贵妃说,“去,把桌上放着的薄荷油拿来,给我醒一醒。”
金蝉儿“嗳”了一声,又给张太监递了个眼色,张太监便近前去回话,“贵主子,奴才从慎刑司回来。已经把事情问清楚了。御前出了贼丫头,把自己打扮得跟半个主子一样。贵主子可断不能再容许这样的人留在宫里了。”
金蝉儿掀开珐琅盖子,替贵妃慢慢地揉着太阳穴。循贵妃闭着眼,任由一点点清凉绕在眉间,半晌才问,“都认了?”
张太监赔笑说,“那庆姐不肯交待东珠的来历,问她认不认罪,她却说不是东珠,慎刑司的问过主子爷跟前穿戴上人,前阵子确实丢过珠子,只是瞒下来,没有声张。其他三个,都说不知道,其中有个丫头,最是牙尖嘴利,慎刑司查出来她的头花上用的是蓝宝石和赤金,拿去问她,她便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了。”
贵妃有些狐疑,又觉得可笑,“以前有老例儿没有?”
张太监说,“有。都是杖三十,逐出去完事。这种尤其明知故犯,眼里没有主子的,奴才以为,正是贵主子向后宫立威的好时候。”
贵妃看了他一眼,“立威?你倒是点醒我了。这都是御前的人,平心而论,主子可不是我。你教我立威,是要头一个立到主子爷跟前去么!”
暖阁里的人都跪了一地,张太监知道自己莽撞说错了话,左右开弓打自己嘴巴子,“叫你多话!冒犯贵主子!该打!该打烂!”
贵妃听得心烦,太阳穴上沉突突的,不耐烦地说得了,“别打嘴。人先扣着,物证收好,等主子爷大祭回来,我亲自领上养心殿走一趟
,就是了。”
张太监犹嫌不足,斟酌着语气,“贵主子英明。奴才去慎刑司看时,那宫女犹不伏法,妖妖娇娇,天生一副下贱的做派。奴才以为,该在慎刑司里头让她吃点苦头,知道宫中的规矩,来日懂事了,一定感念贵主子恩德。”
贵妃无可无不可,这天气令人昏昏欲睡,风吹在脸上都凉丝丝的,“你掂量着办吧。”
应当是未末申初的时候,张太监从内殿出来,故意往廊沿上站了会儿,掖起袖子“呦呵”一声,仰头对挂着的明灯感慨,“这湿漉漉的,怎么走哇。”
旁边的小太监搭腔附和,“张爷爷还愁没伞么?张爷爷一句话,咸福宫的背都搭好给您踩呢!”
张太监白了他一眼,说“去”,“谁是你爷爷!”话犹未完,里间有声响,是金蝉儿带把伞出来了,笑着说,“贵主子赏你把伞。”
张太监说着撑起伞,恰到好处遮掩下一点子拉开的距离,便恁么囫囵地往前走,张存寿说,“可帮你出气,痛快不痛快。”
金蝉儿“啐”道,“何止是我,天生的招人讨厌,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偏她调子高,穿金戴银,生怕别人瞧不出她的风光体面?墙倒众人推,有她受的!”
张存寿听着,也附和,“我这就去了。你收伞,回去伺候吧。”
金蝉儿赧然,把伞交到他怀里,“咱们是同乡,你这么照顾我。雨天路滑,说不准又要下雨呢。你带着!”
张存寿拿稳了,扬起脸笑,想起什么似地叫住她,“蝉儿!等一等。”
金蝉儿问,“怎么了?”
张存寿近前一些,低声说,“这时节,风寒着了都没声没响的。我刚才进去,瞧贵主子没什么精神,你让小厨房他们在炉子上煨一碗小吊梨汤,常备着都不打紧。梨子吃絮了,就换枇杷,加一些薄荷叶都使得。请贵主子不要久坐,愈坐就愈怠懒了。屋子里也不要用那么闷的香——”
金蝉儿笑道,“知道了,都知道了。每年你都要这么嘱咐,谁忘了?只是主子上午晌念叨,想听你上回唱的,叫什么……”
张存寿笑眯眯地应上,“叫《小放牛》。”
又说,“等天晴了,咱们扮上,唱给贵主子听。”
金蝉儿说,“谁要和你唱!”
也不等他再说话,将身子侧过去,这是要送人的意思,红绒辫子款摆,匆匆地就不见了。
张太监于是折道,重往慎刑司去。与管事太监知会过,捏着调子说,“贵主子已经知道了,念在是万岁爷跟前的人,需请万岁主子示下。但庆姐、连朝二人,目无贵主子,该罚。”
管事太监连连点头,朝贵妃的咸福宫呵过腰,再迟疑着对张存寿,“谙达,老祖宗的规矩,宫女子的脸,打不得。”
张太监乜他一眼,冷淡地“哼”出声,“规矩?贵主子是潜邸的第一号侧福晋,入宫是理六宫事的贵妃娘娘,怹老人家的规矩奏是规矩!你在这里和我说什么别的规矩?好,脸打不得,那就打手,打腿,你别和我耍油滑。越性我今儿就在这里不走,代贵主子看着你打!”
第16章
管事太监递个眼色,连朝与庆姐已被带上来,太监们按着她们要跪,连朝直着脖子厉声,“谙达是哪门子的主子,凭什么跪他!”
管事太监只好比比手,她急狠了,又净饿了大半日,此时力气却出奇的大,才急匆匆能看见庆姐——彼此是一样的狼狈,头发丝儿垂下来,脸上再不复从前鲜亮的光彩,倒似蓬草一样,她忍不住滚下泪来。
张太监没见过这么烈性的宫女,“哟呵”一声,就旁侧的圈椅坐下来,伸出手指着她二人,横着眼对那管事太监说,“好大的胆子!都进你们这慎刑司,还这么硬的身板,这么硬的嘴?你不会是看在她是御前出身,不敢下好打吧?我告诉你,就是万岁爷亲自审,也是铁板钉钉的犯了事,还不教训她们!”
有太监执板子,管事太监说,“打手。”便扯出她二人的手,狠狠往下上板子。手本能地往回缩,却被攥着手腕,噼里啪啦地击打皮肉,鲜明的灼烧感,不过几板子,便觉得手已经疼得麻木,不是自己的了。
庆姐边哭边受着,几次缩回手,又被拉回去,连朝紧紧抿着唇,感觉眼前一阵儿晕眩,忽然想起什么,大声说,“珠子是我偷给庆姐的,她们都不知道,我认!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管事太监叫:“停。”
张太监不满,“先前你不认,打你两板子,你就认了?”
连朝闭了闭眼,朝管事太监点头,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哑,她极力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变得有条理,“我跟在万岁爷跟前伺候,第一次有机会入宫见家人,就想做一双好鞋子。我上差的时候不定,听御前的人说万岁爷要准备祭天、去承德,我猜会从库里拿出来些好东西,又因为两样事情要得紧,我于是趁人少,溜到衣服上人的榻榻里,偷了颗珍珠并些宝石、金珠子。”
她深吸一口气,“你们找到的御赐头花,上头蓝宝石、金珠子,是我偷了怕被人发现,自己换上去的。至于珍珠,是我后来胆小,怕被人发现,换了庆姐的。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与她们无关。”
庆姐急得快要哭了,“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被打魔怔了!”
连朝没理她,径直对张太监说,“东西都是我一个人偷的,冤枉她们算什么相干?贵主子不明察秋毫,怎么不把御前所有的宫女都抓进来打,单单抓我们几个,莫不是公报私仇,想要徇私?”
张太监喝道,“眼里没主子的忘八东西!贵主子身份尊贵,也是你配说的?你还没听见么,她认了罪了,前因后果说得一清二楚,都不劳你们审了,宫女偷了东西,杖三十,赶出去,还要我替你们做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