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112)

  按理他现在正在养心殿歇息,因为他上午在重华宫举办了新正茶宴,内廷词臣们竭尽所能地粉饰太平,用神仙、用灵瑞,用远古的圣君来赞颂他的统治,虔诚地摩拜于他的座前。

  他觉得那些词语铺天盖地,令他有些窒息,有些晕眩。胡胜常按例给他来请脉,他从胡胜常口中得知最近她家中很热闹,上回去请脉时,还碰见媒人上门。明明在之前,他很多次告诉自己,不要移心动念,移心动念即是罪过,身为人君,克己复礼是必修。可他还是来了。

  他能做到的唯一的克己复礼,就是提前问过胡胜常,得知她今天不会在家。

  仔细回想一下,这一年来他生活中的很多次“不同”,都是她带来的。在那些“不同”里,他得以逃离,得以呼吸,得以有鲜明的爱恨、喜怒,甚至心甘情愿地直面自己的虚伪与谋算,让他的一天,不再是起居注上枯燥乏味的记录,而是属于他的,属于他和她的,不会忘记的每一日。

  佟敬佑见他在沉思,心里也暗暗地懊悔。思来想去,想去思来,善良又富有同情心的大舅哥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岔了。你看他,没有媒人,就自己把自己送上门来相看,在看之前也是做了功课的,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画,这就比那些只会提一堆常送的礼物上门来的人,要好很多了。

  这说明他的态度,说明他有心,至于什么是外地人,外地人有外地人的好啊,至于家里阿玛已经不在人世,那就更缺爱了。

  在缺爱里把自己养得这么心地善良,这是大能耐,又何必管他有没有一官半职?佟敬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觉得就算他现在过得潦草点,以后也一定不会太孬。

  敬佑刚想出言替他开解,顺便鼓励他两句,他却正好说,“现在是管事儿的。”

  敬佑把将将要扬起来的嘴角按下,故作稳重地说,“知道了。”

  他们断断续续地说了个把时辰的话,彼此很是投机,就差你喊我“大舅哥”,我喊你“老妹丈”了。等药熬好,皇帝在大舅哥的指示下,很乖觉地去拿碗,敬佑用厚毛巾垫着药罐子,倒了一碗酽酽的药,放在托盘上,对他说,“来都来了,随我去给玛玛问个好吧。”

  统御四海、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至尊,不知道为

  何,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看似可靠的大舅哥在前面带路,皇帝回头看一眼福保,福保便在外头等着。

  里间有一股有些奇怪的味道,图妈妈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拉着图妈妈的手,说,“我腿上疼,手上是不是也肿了?总看见边上站着人,是谁来了?”

  图妈妈凝噎半刻,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支起笑,说,“我帮您揉揉吧。”

  老太太抚着心口,似乎有些上不来气,说句话都费劲,“好。轻一点,轻轻地揉。”

  敬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说话,掀开帘子,笑吟吟地说,“玛玛,是我来了。”

  图妈妈知道是药熬好了,回过头,看见敬佑后边还站着个人,便知道是家里来了客人。预备站起身来,皇帝已经出言,“您请坐吧。”

  图妈妈“嗳”了声,道,“失礼。”

  老太太皱起眉头,“这么晚,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敬佑陪笑说,“我困得很哪!想着您的药还没吃,撑着眼皮子守着它熬成,马上就端过来了。您喝完再睡,不喝完,我白熬我自己个了。”

  老太太把头一扭,“不喝!”

  人到老了,又在病中,脾气像个小孩子。

  敬佑耐下心说,“妹妹今儿不在家。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说让我一定把药熬好了,给您喝了再睡。您不喝,回头我告诉她去。”

  说着把碗往前面递,舀起一勺送到老太太嘴边,老太太没回头,伸手一拂,那热滚滚的汤药便“哐啷”洒了一地,空气中都是汤药的苦味。敬佑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话,图妈妈已站起来说,“我来收拾一下,这药不喝不成,大爷耐下心,再去滗一碗来吧。”

  敬佑说,“好。”

  老太太又喊,“我冷得很,把窗户关严实一点呀!”

  站在一旁的皇帝,便去关窗户,图妈妈叫住他,“窗户已经关严实了。”

  朝炕上比了比,“今天夫人和二姑娘出门去了。老太太从上回落雪天之后,脾气就有些不太好,您别见怪。屋子里闷得很,您出去坐一会吧。”

  皇帝说,“无碍的。”

  老太太也注意到屋子里还站着个人,问,“苟儿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图妈妈不知道说什么好,将碗捡起来,敬佑已经端着新滗好的药进来了。老太太见图妈妈不答话,转而问他,“你妹妹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敬佑看了看他,看了看玛玛,硬着头皮囫囵说,“讷讷在看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真想看她成家。”

  敬佑不置可否,“您先喝药吧。不喝药,可真就看不着啦!”

  他这话语气有些生硬,自己也知道话说岔了,喘口气,让自己耐下心,“讷讷和妹妹要晚一点回来,您别等她哄着您喝药了。”

  话音刚落,皇帝已经接过他手中的汤药,温声说,“我来吧。”

  敬佑愣了一下。

  他把药放在一边,先把玛玛靠着的大迎枕垫起来一点,让她靠得舒服些,呼吸也顺畅些。然后崴身坐在床沿,端起碗,轻轻试了试温度,小心地将药勺往前递,“我今日上门,是想见一见二姑娘。二姑娘不在家,见到您,我也很高兴。您卖我个面子,让我替她,喂您将药喝了吧。”

  老太太说,“好。”

  图妈妈把残药收拾好,进来便看见这样一副景象。

  敬佑在边上坐着,刚才那位客人,很耐心地舀起一勺药,慢慢地送过去,一碗汤药,渐渐地见了底。

  二姑娘在家的时候,喂老太太喝药也很费力。有时候在一旁看着,会让人觉得这世上的人情,就像是一笔债。二姑娘小时候很吵闹,吃饭只吃一点,喝什么吐什么,常常要哄小半天。那时候老太太带着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哄,一遍遍喂,她才肯吃下一点。

  到如今,角色似乎换过来了,也许在一段缘分将要结束的时候,是需要平账的。你亏欠她什么,最终也要还给她什么,等这笔债最终偿还,彼此恩也好,怨也好,统统都断干净。结束此世,再参与新的轮回。

  此时此刻,有人在代替她,做着这件事。

  图妈妈觉得心里很踏实。

  踏实地接受这一切,并且知道,新与旧的更替里,新的故事,正在继续。

  等他喂完,图妈妈引他去盥手。

  屋子里只剩下玛玛和敬佑两个人。

  敬佑到床边去看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清醒一阵,糊涂一阵的。

  玛玛问他,“苟儿回来了没有?”

  敬佑说,“快了。”

  玛玛“噢”了一声,又问,“你阿玛回来了吗?”

  这是祖母在他面前,第一次问到阿玛。

  见他不答话,她语气里有些遗憾,“还没有回家。”

  忽然没来由地说,“我对你们的心,都是一样的。等我撒手,你们分一样的子孙钱。”

  敬佑没答话,半晌才说,“您好好养病先,别想这么多。”

  玛玛自顾自地说了几句,想起什么,忽然问,“他怎么样?”

  敬佑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

  大舅哥矜持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像是祖孙之间的对话,“为人一般,不说实话。”

  他故作勉强地说,“人品还行。”

  玛玛也笑了。

  “我见过了。”她说。

  约莫到酉末时分,连朝才随着讷讷一同回家。

  她回屋先去看玛玛,图妈妈替她打帘子,帘子放下,图妈妈转过身,对诺夫人道,“我有两件事,想和夫人说。”

  诺夫人说,“妈妈先坐吧。”

  她们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下,讷讷递给她一杯茶,图妈妈微微欠身,接下。

  图妈妈往屋子里望了一眼,话说得有些艰难,“我说话直,不怕说的话不中听。老太太的情形,不知道能不能过完正月。”

  讷讷垂下眼,“我知道。”

  图妈妈说,“生老病死,本就是天数。老话说,飞禽哪有千年鹤,世上稀逢百岁人。老太太这段日子,比较难伺候,晚上更费神,常常要有人支应。二姑娘自回来之后,就一直和老太太睡,但人之将死,不是年轻姑娘,就能伺候得了的,这件事,也不应该落到她身上。”

  图妈妈看向讷讷,“所以我想,不如今晚,就让姑娘搬出来吧。”

  讷讷沉吟片刻,答应下来,“好。我给她在我旁边收拾一间屋子,她今晚就搬出来。至于老太太那里,我去说。”

  图妈妈略点了点头,“这是第一件事。还有一件。白天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我以为是敬大爷的朋友,他很有心,在老太太跟前喂过药,老太太也见过了。老太太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想看见姑娘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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