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终究是说到孙柔心坎上了,丰阳城里人人说她泼辣蛮横、说她坏,惟有叶枝夸赞她这是爽朗。
没有人与她真心相交,别人有求于杜大人,也是直接送礼给杜宗衡或者赵娘子。孙柔这个正头夫人,也只有宴席才会去参加。丰阳城谁人不知,赵娘子才是杜宗衡心尖尖上的人。
要说贿赂杜宗衡倒不如找赵娘子来得快。
一瞬的动容。
“我自然是愿意与你相交的,你不计前嫌,还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我很高兴。”
说着,便叫婢女唤来小少爷。
孙柔:“这是我儿子。”冲着叶枝笑着,转头让杜闫叫姐姐。
杜闫体型在同年龄的小孩来说,算是偏胖的。看着白白胖胖、圆润又可爱。
这不是一个听话的主,让他叫,他偏要反其道而行。这事不像是吃饭睡觉一般,是必做之事,孙柔也就没有勉强,只快快的打发了走。
“他向来叛逆,不听我管教。”说着眼神颇为落寞。
“无妨,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以后大些自然就好了。”
看着叶枝与自己算是投缘,便受触动的诉着苦。
“我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只盼啊,他快活就是,可是又不能疏于管教,养得天不怕地不怕。这些苦啊,我也就只能同你说了。”孙柔拉着叶枝的手,有些无奈的丧着脸。
“夫人,若是不介意,往后我常来。”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求之不得。”孙柔惊喜的说着。
已近黄昏,眼看杜宗衡就要下值回府,叶枝也不便久留,此前在兮鹤楼与他打过照面,眼下又刻意出现在他府上,怕是要让他疑心。
孙柔身边的婢女将叶枝送出了院,脚步才踏出孙柔的院落,身旁一道妩媚的声线传来:“郡主,何不也赏脸来我院中坐坐?”
转眼看去,不猜错的话,应该是杜宗衡的小妾赵娘子,穿着打扮何其体面,妩媚的面容与身姿,却将衣裳穿得规规矩矩,多有些不符了。
“不了,娘子,天色已晚,我得早些回去了。”
赵娘子:“郡主在我们主母那里坐了多时,却抽不出一丝空闲时辰来我院中坐,是何道理?”语气尽显委屈之态。
不等叶枝回答,又自顾自的说:“郡主,要知道,我们的主母,性子泼辣,不是个能深交的主儿。论好说话嘛,这个府上,怕是只有我与郡主投缘,说得来话了。”
叶枝轻蔑一笑:“赵娘子这般做派,这是在毛遂自荐?可惜啊,也不掂量着自己的身份。我贵为郡主,赏脸去你那儿,是恩;下你脸面,是赐。即便孙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倒也轮不着你一个妾来编排她。”
赵娘子气得咬牙切齿,奈何叶枝是郡主,也不能失礼。忍下这口气,随后悠悠开口道:“是,我只是一个妾,自是不配与郡主这样的贵人相交,也罢,我这边就不多留了。”
叶枝没再理会她。
孙柔:“她当真这么说的?”
婢女:“千真万确,夫人,郡主真是这般驳斥赵娘子的。”
孙柔会心一笑:“那她倒是真的想与我相处?”
马车上驶向叶府。
碧落看着一言不发的叶枝,出声:“姑娘,这是你第一次用郡主的身份唬人,可真威风。”
好不容易有能力叫这些人下不来台,碧落是一百个高兴。
“以后记住,我用这个身份多少次。”
碧落不解:“为何?”
“自然是要报答陛下的恩了。”
锦云舒不知道叶枝出门做什么,她也从来不多问,不过这几天只要叶枝回来的时候天已黑,她就会在门口等着叶枝。
这次也不例外。
叶枝看着站在大门内的人,不自觉皱着眉:“这么晚了,怎么不进去?下次别等我了啊,困了就去睡。”
锦云舒扯着笑:“无碍的,怕你出事,担心你啊,也怕你回来孤单。”
叶枝垂眸,神色不达眼底:“谢谢……”
千言万语,也只汇成一句谢谢。自从叶府出事这将近半年以来,没人等叶枝。
往日里叶枝出去,也从来不会这么晚回来。
黄昏时刻回来,一家人都会等她吃饭,叶芙会乐呵呵的接过叶枝带回来的糕点,柳弗琳也会催促这叶枝净手,一家人其乐融融。
恍若隔世一般,这几个月里,叶府空荡荡,出去回来都只有叶枝和碧落,没有人会等着她。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此后人生只有她一人前行时,来了个锦云舒。一开始,她不过是想利用她,让禁卫军司保护她,她复仇的胜算大一丝罢了。这下她很庆幸锦云舒来了叶府,此后有人等着她,有人和她诉心事。
可叶枝不想沉沦,锦云舒终归要走、终归要回赵国,她不想让自己享受在这类似家的温暖之中。
没有得到,也就不会舍不得。
“下次不要在门口等我,也不要等着我用饭,把这里当成……当成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便是。”
锦云舒喊住了她,语气认真道:“你似乎,有许多秘密,我不会向你问询你的秘密。但是,如今我们同住屋檐下,我孤身一人,你也是。我把这里当家,你就是我的家人,我等我的家人,理所应当。”
叶枝闭眼凝神,缓缓道:“随便你吧。”
看着叶枝有些黯然的背影,锦云舒心里顿生酸涩的滋味,哽在喉咙,涌上心头。
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有没有透过叶枝,在看她自己。
她们都是受过苦难的人,往后,互相扶持,共渡难关。在锦云舒心里,叶枝早已经是她的妹妹了。
回房后的叶枝,自然的拿起桌上的祛疤膏和化肤膏,示意碧落给她擦拭。
这段时间,膏药都发生作用,眼下叶枝手臂已经只有纤细了,练武的疤痕也不在。
祛疤膏刺鼻的味道冲入叶枝的鼻腔,仔细回味着,和今日路过孙柔房中嗅到的有何不同。
只那一瞬,叶枝很熟悉,应该八九不离十,就是这祛疤膏的味道。
一个官眷妇人,正经的夫人,再不受宠,也不至于需要祛疤膏这东西吧。女子爱美,她那样的夫人,怎么会纵容自己生疤?
叶枝回想起登门时,见碗筷仍摆在桌上,下人哄着杜闫。
【杜闫体型偏胖,不像是不爱吃饭的孩子。怎么会连吃个饭,都要下人哄?】
丰阳传的赵娘子柔弱不堪、软弱可欺。叶枝虽早就知道这不是真的,赵娘子定然不是这般可欺的人,但今日一见倒比叶枝想象的,还要不善。
张福曾经说的,孙柔害死了赵娘子肚子里的孩子。叶枝今日所见,说是赵娘子害了孙柔的孩子,都要可信些。不过,孙柔也不是一个受欺负的人,尤其是不能被小妾欺负。
【这个杜家,真是有意思。】
她故意说那些驳斥赵娘子的话,就是存着孙柔不会彻底对她交心,得让她知道,叶枝与她是达成一线的。
欲求人助己,必先使人尽信也。
第18章
丰阳城今日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这种天气很适合多眠一会儿,奈何叶枝被一阵敲门声扰去了兴致。
叶枝皱着眉,语气恹恹道:“何事?”
婢女扣着门,耐心的说:“小姐,府外有人求见。”
叶枝撑起身子,叹了口气:“叫去正堂等我吧。”
简单洗漱后,叶枝才迈步走向正堂。
正堂里,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站在堂中。
叶枝不认识他,男人见到叶枝,赶忙迎上来。
“阿呆,还记得我吗?”
叶枝身形一滞。
“你是……”
“是我啊,你五岁前,我养过你几天,还记得吗?”
叶枝想起来久远记忆中,那个送她来叶府的大乞丐。
叶枝应了声,男人看叶枝还记得,也是错愕了一瞬,随后又化为惊喜:“那个……小姐……我,我想来谋份差事。”
叶枝思考了一会:“当然可以,如今府上虽不缺人,但念你于我幼时有恩,便在厨房做杂役吧。”
“杂役?多少银子?”男人似乎有些不满。
叶枝笑了一下:“五两银可成?”
“不成不成……”男人叉着腰,瘦小的身体显得狼狈,但气势又理直气壮。
碧落忍不住开口:“不是大哥,五两银的杂役,全丰阳找不出第二个,我们姑娘念着您的恩,开出这么高,还有什么不满意?”
男人白了一眼碧落,语气得意又不善:“要不是我当初送她来叶府,她能有今天?这么多年,我都没有上门打扰过她,已经是大恩了。如今,我不过是谋份钱多的差事,便不成了?叶家小姐就这么对待恩人的吗?”
男人叽叽喳喳说了许多,一字一字打在叶枝心头。
“你说个价吧。”
男人狮子大开口:“最低二十两。”手比出个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