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望定了定神，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那是一道狭长的、非人的、高度在三米以上的躯体。
椭圆头颅无面，眼中空悬两簇火焰，脖颈上绕过三圈半透明的星光环带。
是恩慈之主。
她的瞳孔骤缩了一下，下一刻，便瞧见祂朦胧的影子旁，悄然升起另外两道身躯。
“佩奈尔。”“古斯提乌斯。”
祂的声音轻轻荡开，缓缓落入池望的耳侧。
左侧的形体如雾气凝聚，隐约可见其形如干枯树脉的主体——那是瘟疫之主佩奈尔。
右侧的轮廓被细密的丝线层层缠绕，朦胧面容上流转着无数闪烁的节点，节点与节点之间练成一团——那是命运女士古斯提乌斯。
池望轻咽一口唾沫，终于摇晃着站了起来，一点点挪着步子，站到三道身影的对面。
她完全看不清这三道身躯的面容，只能勉强通过声音和形体的轮廓来辨别，旁观这一幕。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是命运女士古斯提乌斯，祂的声音就像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响，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
“你们能感觉到那一层临界多久了？”恩慈之主问道，“我们都知道自己的存在并不是真正的神祇，我们无法脱离物质宇宙。”
“我不明白。”说话的是瘟疫之主佩奈尔，祂发出闷闷的、雾蒙蒙的声音，“即便永远保持现有的状态，你也是世界的主宰，是最强大的神灵之一，为什么要打破现有的平衡。”
“……”那道环着三圈星环的身躯沉默了片刻，虽然语调并没有丝毫变化，池望却听出祂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不解“你们从来没想过帷幕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吗？”
“所谓的精神寰宇中究竟存在着什么？”祂说道，“它在深海底部有一道微不可见的裂口，便能够创造数不胜数的亵渎生物，令风暴之神拉瑟里疲于应付。”
“它在天空的顶端有一道狭小的缝隙，便能够创造出我们，创造出世界的众多顶端存在……”
“只有抵达那里，才能成为真正的神祇。”祂又重复了一遍，“真正的神祇。”
“拥有过多的好奇心并不是件好事，恩慈。”古斯提乌斯道，祂的身躯似乎晃了一下，周身的丝线似乎都在沙沙作响，“并且，这个世界并没有足够的能量送一名伪神穿过现实宇宙与精神宇宙的边界。”
空气中沉默了一瞬，下一刻，是一道近乎扭曲的声音。
“那就掠夺另一个世界。”
那三圈透明的环似乎都在随着祂的声音震颤。
“掠夺另一个世界……”古斯提乌斯喃喃自语道，“想要抵达另一个世界，必须穿过宇宙的中心，也就是帷幕的背后，精神寰宇。”
“可你根本无法穿过帷幕。”祂补了一句道。
“这样的我的确无法穿过。”恩慈之主似乎是发出了一串笑声，凉丝丝的，透着一股冷气，“可如果我打碎自己呢？”
“一名神祇的陨落足够短暂撕裂现实与精神的边界，而灵魂碎片，也足够穿越精神寰宇。”
下一刻，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祂身边的两道身影一字不发，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已经决定好了……”良久，才有佩奈尔缓缓开口，“你挑好了哪个世界，又要做什么？”
“一个完美的、恰到好处的世界，以后你会知道的。”恩慈之主的声音飘飘落下，“不过，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不知道我的灵魂碎裂之后，留下的我是否还是我，那个我又是否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所以，需要我们怎么做？”
最后是瘟疫之主佩奈尔的最后一问，下一刻，就仿佛有一阵风吹过一般，那些黄色的、亮亮的画面在一瞬间散开。
“呼……”下一刻，她回神，眼前还是书桌、烛灯、和黑漆漆的房间。
这间书房内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一个近乎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恩慈之主在那个神堕日，是故意赴死的，目的就是为了打碎祂自己。
而祂的灵魂碎片穿过精神寰宇，抵达了哪一处世界，又变成了什么，一切都近乎明了。
至于掠夺另一个世界……
祂到底要如何掠夺祂选定的另一个世界，或者说联邦世界。
她盯着自己的手掌，一拉一伸，将手掌缓缓放松，又猛地收紧，她就那样愣愣地盯着，好像在茫然地抓握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一样。
成神……
很糟糕的是，她不明白为何，也不知道那些情绪从哪来的，但她的心底似乎真的烧起一道飘忽的火焰。
第207章 由你改造来的东西
拾荒者营地还是那副烂摊子, 油污黏在金属板上泛着腻光，墙角积着不知哪来的腐液, 混着发霉睡袋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池望正撬开一盒罐头，要品尝一番玉田大都的罐头营养剂时，另一边睡眼朦胧的柴思吾摆弄着智脑，忽地惊叫了一声。
“悬赏令没了！”柴思吾的声音带着强烈的震惊，她手指在智脑屏幕上疯狂滑动，“科学院把我们的悬赏撤了！”
池望捧着罐头愣住了, 冰凉的金属盒还攥在手里：“啊？”她眨巴着眼睛，嘴巴半张，脑子显然还没转过弯来。
“悬赏取消了。”柴思吾把消息甩到池望智脑上，“现在就算你穿成花孔雀出去晃悠, 也没人会把你当通缉犯抓。”
池望倒抽一口冷气, 罐头‘咚’地一声砸在地上：“这唱的哪出？他们怎么把悬赏令撤了？”
柴思吾撕开能量棒包装，咬得咔呲作响：“谁知道呢？”
她擦了把嘴角碎屑，眼神突然变得清亮，“不过对我是好事, 我该动身去寻找我姐姐的下落了。”
“现在就去？”池望把水递给她, 随口问道。
“是，时间耽误不得。”柴思吾接过水灌了好大一口，“我那边的人已经准备好接应我了，你们需要我帮忙捎一段吗？”
说着, 她下巴朝门框一扬。几人早晚轮流值班，确保始终有人醒着。昨夜守了整夜的沙楚韶还倚在门框边安静入睡，呼吸声中混杂着拾荒者营地的嘈杂声响。
说着她指了指还倚在门框边安静入睡的沙楚韶。
“不用。”她摇摇头拒绝, 正又打算再说几句时，耳边忽地响起“咔哒”一声。
那是靴底踩水的声音。
池望下意识抬眸看去, 只见远处，一道修长身影踏来，于背景格格不入，那道的制式长靴踩过积水，溅起片片水花。
那人束着利落的马尾辫，发丝随着风飞舞起来，她的制服下摆被穿堂风掀起，露出腰间若隐若现的脉冲枪。
这道身影，她认识。
“和斐伽？”池望晃了晃手中的罐头，没吃完的营养液在铁皮罐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你怎么找到我的？”
和斐伽微微一笑，摘下防风镜：“姬命给的位置，她叫我来接你。”
果然。池望随手将铁罐丢在堆满废铁的角落里，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她知道是谁帮她们撤销的通缉令了。
或者说，她等伊国江川为她撤销通缉令，派人来找她的这一天很久了。
就像小孩子会为了夺得大人的注意力而假装哭嚎一样，她也很好奇伊国江川究竟能为她做到什么份上。
“行，我收拾下。”池望应了一声，弯腰把散落的装备塞进背包。
柴思吾见状，也利落地收好智脑，冲她摆摆手：“那我先走了，有机会再合作。”
说罢，她转身消失在拾荒者营地的阳光里。
“姬命有没有和你说什么？”池望推醒靠在机甲旁浅眠的沙楚韶。
“并没有。”和斐伽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只是接到任务过来找人。池望和沙楚韶快速整理好行装，跟着和斐伽穿过弥漫着腐臭味的通道。
营地外的巷道依旧昏暗，全息广告的霓虹光影在积水里扭曲变形。
和斐伽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在智脑上点触了一会儿。很快，远处阴影中，一辆黑色悬浮车无声地滑了过来，车窗完全雾化，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上车。”和斐伽拉开后座车门，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
池望刚坐进去，沙楚韶便紧跟着入座。悬浮车的引擎发出轻微的嗡鸣，车底喷出一串火热的气流，将地面的积水都蒸干了。
随着车身缓缓升空，拾荒者营地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玉田大都灯火通明的夜景，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高楼大厦。
悬浮车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闪光的弧线，当车平稳降落在云端酒店顶层的停车坪时，自动门发出轻微的气压声缓缓打开。
池望踏出车门，迎面是带着冷香的晚风。
三百层高空的视野开阔得惊人，整座城市的灯火如同坠落的星河，在脚下蜿蜒流淌。沙楚韶则紧跟其后，目光扫过一圈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