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风雪_蓬莱客【完结】(4)

  老者沉默地望着,片刻后,哈哈怪笑了起来。

  “长公主果然没有看错你!”

  李霓裳充耳未闻,只俯视着地上的金蛇,观察着它的动静。

  金蛇很快被少女体内流出的温热药血气味吸引,游到血盏之畔。起初嗅探,接着,在围盏绕游几圈后,在老者略带几分紧张的屏息注视之中,它开始吸食起了鲜血。

  它食得甚是酣畅,很快,盏中药血便被吸尽,完毕,似仍未餍足,又绕血盏游走数圈,方停了下来。此时金蛇顶冠微微膨胀,色比片刻之前,也显得更为红艳,宛若一枚朱果。

  李霓裳唇角微微上翘了一下,目光爱怜。她试探着向它伸出一手。金蛇果然向她游来,顺着她的手背上行,钻入衣袖,绕她细腕卷了数圈,最后首尾相衔,温顺地贴着她的肘腕。若不细看,便如雪臂套上一串赤金臂串,竟似浑然天成,煞是好看。

  “朱翅认下新主了。从今往后,新主便是公主。”

  如此一个结果,本应也是老者所期待的。然而此刻,他却只在口里喃喃如此说道,望着少女的神情似是欣喜,又似几分惋惜。

  “既如此,老奴便传公主驱驭之法,请公主牢记在心。”

  最后,他缓缓又道。

  夜风掠过药园墙头,穿堂而来,猛地扑熄了屋中那一缕残烛的火光。

  黑暗中,李霓裳又静坐片刻,随后,向着对面那一具模糊的枯影行了一个拜礼。完毕,她捧过药匣,起身轻步走了出去,步入药园之时,身后忽然传出一道叹息之声。

  “世人刍狗而已,多死几个,少死几个,又有什么打紧的。老奴早便知晓,公主定会接纳朱翅,本想在公主回去之前,寻到一个彻底的克毒之法,以解后患,奈何,公主却不许老奴再杀人……”

  “这些年多谢公主对老奴的照拂。天难谌,命靡常。当今世乱,道已不存。上位者,皆生啖血肉之辈,为善反成鱼肉。老奴但愿公主今日善念,他日亦结善果。”

  “药匣内另附一方,将来若遇劫难,或能助力一二。”

  一簇靡弱而繁芜的草茎自一条久已无人走过的小径下突兀而起,随风摇摆,柔拂她垂落的一片裙角。

  身后声止,野园四下皆悄。

  李霓裳独自默立了片刻。

  此草名为蘼芜。采来鲜叶风干,便为香草,香草可填作香囊,衣带留香。却又不知何时起,蘼芜被赋予忧伤,变作了女子的闺情寄托。或是去岁冬日野鸟衔来的籽,待雪化后,这个春天里,李霓裳发现蘼芜冒生,便铲尽了这一片于她无用的香草,不料尚有残存的根茎,在她浑然不觉间,又顽强破土复生,独历春夏,至今仍长在这霜野地中。

  李霓裳俯身,探手折了一簇,拈着送到鼻端,轻嗅鲜草散出的淡淡苦香,嗅毕,将折下的鲜草拢在那一管藏着小金蛇的袖内,叫香草伴它,旋即迈步,渐行渐远。

  古行宫的一弯残檐之上,月隐星稀,晓风淡淡。

  李霓裳梳妆了一番,换去旧衣,穿瑟瑟带来的衣裳,裙帔皆为绮罗新裁,式样精美。她的青丝亦梳作云鬓,饰以莹润的明珠与新巧的花钗。

  如此梳妆,于这一趟接下来可预见的倦旅而言,并非必要,甚至是个累赘。然而瑟瑟坚持如此,称是特意为她此行而备。

  “听说贵妃当年产前,梦见神仙踏云,抛下一件仙衣,满室霞光,映照亮如白昼,贵妃遂得公主,公主也是因此得名。可见公主天生祥瑞,命格非凡,奈何天罡倒反,此前被迫与长公主骨肉分离,而今归去,当应吉兆,方可祛旧迎新,诸事如意。”

  神仙以云彩而裁的衣裳,当是何等灿烂和辉煌。背后的隐意,更是容人大胆遐想。

  谁也不知贵妃那夜究竟是否真的做了如此的梦,不过这不重要,也无从探究。贵妃描绘的梦境,成为她那位无力的皇帝父亲在彼时能抓住最为易得的一个希冀。从此她的贵妃母亲得到专宠,在别的妃嫔们忍饥挨冻之际,供奉独自丰足,甚至到了后来,又为她添了一位阿弟。而她,更是沐泽深厚。她这个连出生都在逃亡路上,从不曾亲睹过哪怕半分长安气象的公主,获得了她其余众多兄弟姊妹们都没有的幸运。

  她活到了今日。

  一队人马在外已是等候许久。那领队是位容貌英俊的青年,着铁蓝色的便服。他高坐在马背之上,借着头顶渐白的晨曦,用一块从麂鹿身上割下的皮帕,慢慢地拭着昨夜凝降在他剑鞘之上的霜露。

  他的装扮,并不比他左右的任何一名随从更为显眼。然而,他昂藏的仪表,挺拔的身姿,以及不经意一个顾视之间,隐然显出的随意、却又似将周遭一切皆已掌控在手的从容之态,足以表明他的经历与身份与旁人是截然不同的。

  这名青年,便是担负此行接送之责的齐王义子,崔重晏。

  第3章

  能从齐王手下的众多骄兵悍将里脱颖而出,被认作义子,本就不是一件易事,不但如此,地位直逼齐王亲生儿子,崔重晏自然不是一般的人物。似接送一个女子这样的事,原本根本无须他亲自出动。

  当今天下虽无共主,兵荒马乱,但在齐王所控的境内,要接一个人,他的手下随便谁人点上一支卫队便可成行了。然而此行终究大不一样,齐王夫人亲自寻他说的事,且对他没有任何隐瞒,直言对方身份,称是为保万无一失,才要请他出动。

  夫人的旧日身份非同一般,乃是前朝末帝的嫡妹,有着长安第一美人之称的长临长公主,名动西京。

  抛去这些早年旧事不论,她如今是齐王夫人,她既亲自开口请托,崔重晏岂会不应。昨夜到后稍作整休,知要接的人一早便将动身,因都是女眷,为免冲撞,领着人天未亮便提早候在外,只又迟迟不见人出来,便随手用块兽皮擦拭起了佩剑,以消磨时辰。

  他手中的这一柄剑,也非普通的兵器,而是齐王崔昆所赐。

  崔昆出身显望,祖上崔道嗣仕途通达,在前朝世宗一朝,便曾历任礼部侍郎、尚书等要职,后更因出使草原立下大功得以封侯。世宗之后,到成宗李诲一朝,圣恩依旧不减。成宗道德博闻,安民立政,年少继位后,续承世宗一朝的中兴之盛,惜天不予便,在位不到二十载便因病早逝。此后新帝继位,时已高龄的崔道嗣主动告老,携四朝元老之殊荣归乡,寿终正寝,其历代子孙,亦秉承家训,此后未再入长安谋取高位,而是领节度使或刺史之职,勤加经营地方。

  正是祖上所留的这一祖训,才令崔家逃过了昔年的那场劫难。

  那是前朝临近末世,最为动荡和血腥的一段岁月。

  长安的城门,再一次被乱军打破。

  与此前任何一次都不同的是,这一次,不但令这座曾受劫又得以恢复的帝都彻底遭到毁灭,化作废墟,长安的公卿和世家,也在浩劫里被一并杀戮殆尽。所谓天街踏尽公卿骨。自那后,传承上千年的高姓便挫骨扬灰,人材尽死,再也不曾恢复过元气。

  崔氏这一支,却因远离长安,侥幸得以保留实力。

  乱世方显大能。崔氏一门的子孙里,此时也出了一位雄才,这便是崔昆。

  崔重晏曾听人言,崔昆的血脉,若是往上追溯,似还带些胡人的血统,他应是祖上崔道嗣所纳的一名胡女的后裔。

  二十多年前,长安毁灭的时刻,他还只是齐州一名普通的地方节度使,名不见经传。他先是借着勤王之名,赶去保护张皇出逃的末帝,从而摇身一变,获封齐王之号,从此身价大增,随后,他左右逢源,扩张地盘,短短数年,便发展到了十万之众。

  及至今日,他已据有齐州、博州、棣州、青州等地,成为当世屈指可数的几股最大的势力之一。但与据有长安洛阳这片中原腹地建立召国称帝的军阀孙荣不同,崔昆至今不肯称帝,仍以早年所受的前朝封号齐王而自居。

  崔重晏则原本是世居长安的崔氏宗门子弟,与崔昆一脉原本相远,年幼侥幸逃过那一场乱军对士族的屠杀,弃文从武,又几经辗转,十五岁时投奔崔昆,因逐年积功,得到崔昆青眼,如今不但执掌飞龙右军,还被认作了义子。

  至于他手中的这把剑,则是去年因他率部血战打退孙荣来犯,保住博州未失,崔昆在庆功宴上当众解下护身宝剑赐他,以表嘉奖。

  剑鞘表面的凹纹内积着残血,也不知来自哪一战哪个敌人的首级。纹内残血早已干涸变黑,牢牢附在其上了。崔重晏拭了片刻,脑海里不由浮出宴会当日齐王世子崔栩投来的嫉视。

  他的手掌缓缓停了下来,捏着皮帕,凝神了起来。

  也不知过去多久,前方那扇大门打开了,发出一阵动静。

  崔重晏抬目望去,看见门内走出一名侍女,来到他的近前,行礼道:“瑟瑟娘子怕崔郎君等急,命我再来告一声,稍顷便出。”

  这是里头传出的第三次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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