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82)

  “当然,陛下身边也就沈姑娘一人,除了陛下,这宫里上下谁敢说姑娘半个字的不是。”

  沈鸢一张脸似乎更白了,她又想去抓自己的手背。

  倏尔,马车外传来一记笑声。

  隔着车窗,沈鸢意外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南烛从沈鸢车前走过,手中的荷包往空中抛去,又稳稳当当落在他手中。

  “小钱罢了,这也值得你们这样斤斤计较,公子难得回京,他交待的事我自然要办好,只是这会山上的梅花开了吗,好好的公子怎么突然想去看梅花了?”

  南烛一路絮絮叨叨,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苏家的奴仆。

  沈鸢侧耳细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刚刚的事像是被沈鸢抛在脑后,她也记不得自己先前想要去抓手背。

  宫人提心吊胆,看着沈鸢逐渐平静下来的脸色,无声松了一口气。

  “姑娘,我们回宫罢。”

  沈鸢点头:“……好。”

  苏亦瑾竟然能上山看梅花,那应该是身子有所好转。

  沈鸢脸上难得展露笑颜,直至她回到棠梨宫,看见坐在书案后的谢清鹤,沈鸢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她慢腾腾挪到谢清鹤案前,福身:“见过陛下。”

  谢清鹤漫不经心抬眸,明知故问:“……出宫了?”

  从沈鸢踏出棠梨宫的那一刻开始,沈鸢的一言一行都有人在暗处盯着,可谢清鹤还是想听沈鸢亲口说。

  沈鸢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

  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她都不曾瞒谢清鹤。

  提起玫瑰露时,沈鸢心口一紧,喉咙涌现出些许惊慌和恐惧。

  她悄悄抬眼觑向谢清鹤,颤栗的指尖掩藏在松垮的广袖之中。

  谢清鹤始终淡定从容,并为因玫瑰露有过半点不适。

  对明宜的离去久久不能释怀的、如今也听不得见不得“玫瑰”两字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沈鸢。

  沈鸢唇角泛苦。

  怕谢清鹤看出端倪,她垂头低眼,避开了谢清鹤的视线。

  可心中的忐忑和痛苦仍在。

  沈鸢强忍着心底的不安,手指又开始抓向自己的手背。

  一只手忽的抬起,先一步攥住沈鸢的手肘。

  沈鸢惊恐抬眼。

  谢清鹤脸色如常,从头到尾都不曾有过半点波澜,好像只是随意握住了沈鸢。

  “玫瑰露,然后呢?”

  “然后、然后……”

  沈鸢喃喃,“我不喜欢,就走了。”

  谢清鹤可有可无应了一声,并未理会沈鸢特意避开的“玫瑰露”三字。

  他目光似有若无掠过沈鸢白净的手背。

  将养了这么久,沈鸢手背上的血痕终于只剩下浅浅的几道痕迹,不再似先前那样难看。

  谢清鹤泰然自若。

  “上过药了?”

  沈鸢实话实说:“还没有。”

  谢清鹤看了她一眼。

  沈鸢眨眨眼,随后从谢清鹤膝上起身,在妆台上翻找出虞老太医开的药膏,轻车熟路递给谢清鹤。

  薄薄的一层药膏敷在沈鸢手背,冰冰凉凉的。

  那是谢清鹤特意让虞老太医调制的祛痕膏。

  谢清鹤只给沈鸢的一只手上药,另一只空着。

  沈鸢一头雾水。

  谢清鹤起身,从容不迫:“晚上回来再说。”

  沈鸢不知谢清鹤是何意,可她如今也渐渐习惯不再忤逆谢清鹤,不再惹恼谢清鹤。

  所以她只是轻轻颔首:“好。”

  落日西斜,一缕浅淡日光穿过木窗。

  谢清鹤转首侧眸。

  “朕召了苏亦瑾入宫。”

  第45章 无耻

  乌金西坠,众鸟还林。

  棠梨宫各处掌灯,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香几供着钧窑菱花口花盆,盆中点着几处宣石。

  沈鸢侍立在窗前,廊下水声依旧,水珠顺着雨链往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

  烛光淌落在沈鸢身后,平静温和。

  宫人双手捧着大漆捧盒,鱼贯而入。衣裙窸窣,罗绮穿过缂丝屏风,亭亭玉立出现在沈鸢身后。

  捧饭安箸。

  沈鸢害怕人影,用膳时也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

  摆饭毕,宫人悄声退下,倏尔闻得身后一记细细柔柔的声音。

  “陛下、陛下不来吗?”

  宫人一惊,没想到沈鸢竟会主动开口说话,她笑着朝沈鸢行礼。

  “陛下还在御书房议事,姑娘可是有要紧事找陛下?”

  还在御书房,那苏亦瑾也在?

  沈鸢心口惴惴,一颗心七上八下。

  满腹愁思落在攥紧的丝帕上,沈鸢无心用膳,又怕宫人偷偷向谢清鹤告状,只能胡乱用了两口。

  更深露重,空中摇曳着花香树影。

  将近戊时三刻,谢清鹤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棠梨宫前。

  宫人提着羊角宫灯,笑着迎上前:“陛下,姑娘今夜等了您一夜,还未歇息呢。”

  沈鸢怕极了谢清鹤,往日都恨不得早早上榻,避开和谢清鹤见面。

  这样的话本该取得谢清鹤的欢心,可不知怎的,谢清鹤那张脸似乎更难看了。

  飘渺夜色勾勒出谢清鹤颀长的身影,他唇角勾起一点冷笑,青玉扳指握在掌心,转了又转。

  “……是么?”

  阴测测的一声,不寒而栗。

  冬风凛冽,吹落满地的落英。

  宫人屈着双膝,无端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再不敢多言。

  寝殿光影照明,窗前一株旁的树影也无。

  从窗下飘入屋的水声淅淅沥沥,谢清鹤瞥一眼廊下悬着的雨链,驻足不动。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往日谢清鹤从未听过的。

  若是知道他过来,沈鸢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哪里会主动等他,又主动过来找自己。

  屏风后响起两声脚步声,而后又消失不见。

  沈鸢立在屏风前,娇小的身影笼罩在竹叶青镶金丝飞凤纹大毛斗篷之下,掌心沁出细密的薄汗。

  谢清鹤迟迟没有转过屏风,沈鸢无奈之下,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不安畏惧,悄无声息往前迈出一步、两步、五步。

  转过缂丝屏风,谢清鹤果真立在五彩线络盘花帘前,漆黑眼眸晦暗。

  长袍上似是还沾着夜里的露水,烛光静悄悄淌落在他脚边。

  谢清鹤默不作声抬眼。

  四目相对,沈鸢眼中的惶恐无处遁形,一双浅色眼眸闪躲。

  谢清鹤从容不迫:“等朕有事?”

  沈鸢怯生生,视线移落在自己布满道道伤痕的手背上:“上、上药。”

  她还记得谢清鹤只给自己上了一半的药。

  风声摇曳,水声叠着檐下的铁马声。

  谢清鹤握着沈鸢手手腕,不紧不慢给沈鸢涂药。

  往日他抓着沈鸢的手腕,沈鸢都会害怕,会发抖,会躲开,可今夜却安安静静。

  她不再一遍遍重复着“我错了”,也不再去抓自己的手背。

  沈鸢的“正常”并非因为谢清鹤的退让,并非因为他在廊下设的雨链,而是因为苏亦瑾。

  甚至,苏亦瑾都不曾出现在沈鸢面前。

  谢清鹤眼中缀上冷意,不由分说揽着沈鸢坐在膝上。

  温热气息洒落在沈鸢脖颈,惊起无数的颤栗。

  沈鸢朝里瑟缩。

  蓦地,一声笑落在沈鸢耳边。

  “苏亦瑾还真是灵丹妙药。”

  沈鸢一双眼眸瞪圆,她猛地扬起头,颤栗的指尖藏在广袖中。

  谢清鹤漫不经心垂下眼眸。

  “知道朕今日找他入宫都说了什么吗?”

  捏着沈鸢手腕的力道极轻,谢清鹤指腹上还

  带了一点薄茧,轻轻在沈鸢腕骨上摩挲而过。

  沈鸢胆战心惊,背后莫名涌出无尽的仓皇失措:“我、我……”

  余光瞥见谢清鹤腕上的红痣,沈鸢眸色一顿。

  仅仅一眼,沈鸢彻底惹怒了谢清鹤。

  榻上的漆木案几被推翻在地,沈鸢整个人被推向榻中,她从未见过谢清鹤那样的眼神。

  冰冷阴郁,如丛林中危险不容侵略的野虎猛兽。那双漆黑瞳仁中结满冰霜冷雪,似是要将沈鸢生吞活剥。

  “你在看什么?”

  谢清鹤嗓音阴沉,如在地狱中走出的阎王恶鬼,手中沾染了无数性命。

  他的动作几乎和温和扯不上半点干系,粗鲁而强势。

  沈鸢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她眼前黑了又黑,尖叫着想要从榻上跑开。

  “你走开,走开!别过来!”

  一声惊呼从沈鸢嗓子溢出。

  谢清鹤握住她的脚腕往榻上扯去,半只脚压在她膝盖上。

  沈鸢趴在榻上,看不见身后,只能拼命朝里躲。

  一只手握住她后颈,谢清鹤捏着沈鸢脖颈,和自己对视。

  “让朕走开,那你想要谁来?”

  很奇怪,谢清鹤的声音明明是带着笑意的,沈鸢却莫名颤栗,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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