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81)

  听见雨水贯穿窗子的声音,听见从檐下滴滴答答飘落的雨珠。

  还有明宜时有时无的声音。

  谢清鹤又一次被吵醒,是在三日后。

  云影横窗,支摘窗半掩。

  廊下烛火高悬,沈鸢半伏在窗前,她半边身子探在窗外。

  朦胧夜色落在沈鸢手边,似有若无。

  她像是一只在窗前蹦跶的鸟雀,只要拍拍双翅,就能消失在谢清鹤眼前。

  窗棂高高支起,沈鸢不太能够得上,她又往前探去。

  上半身前倾,差点整个人往外摔去。

  谢清鹤瞳孔骤紧,怒气在他眼中蔓延。

  “沈鸢。”

  简单的两个字落下,沈鸢立刻僵在原地。

  谢清鹤大步流星上前,一把将沈鸢从窗子前拽,“你又怎么了?”

  沈鸢手足无措:“我、我错了

  。”

  谢清鹤目不转睛盯着她。

  沈鸢讷讷:“雨太吵了,我想起来关窗。”

  她缩在角落,半张脸落在昏暗中,说不出的无助可怜。

  “……雨?”

  谢清鹤唇角勾起一点讥诮,他抬眸,视线从窗外明朗的月色瞟过。

  他忽的攥住沈鸢的手,不由分说扯着她往外走。

  殿门推开,银白色光辉猝不及防从院中涌入。

  谢清鹤捏着沈鸢半张脸往外:“故技重施,好玩吗?”

  院中悄然无声,皓月当空,一点雨珠也没有。

  苍苔浓淡,青石涌成的小路干干净净,连一丝风也不见。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谢清鹤冷下脸:“哪来的雨?”

  “我、我……”

  沈鸢焦虑不安,急得快哭了,“我听见的,我刚刚真的听见了。雨、雨下得很大,吵得我睡不好。”

  她翻来覆去,来来回回都是同样的话。

  沈鸢顺着台阶往下,她急切想要找到一点下雨的蛛丝马迹,可什么也没有。

  院中落针可闻,青石上还覆着薄薄的一层尘埃。泥土松散,没有一点下过雨的迹象。

  “怎么会呢,我明明听见了。”

  沈鸢呢喃自语,急得落泪,“你信我,我真的听见了,真的听见了。”

  抬眸,谢清鹤居高临下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目光满是嘲讽鄙夷。

  “闹够了吗?”

  沈鸢顿在原地,手指无措搓着自己的中衣。

  清冷月光如潮水,无声流淌在沈鸢脚边。

  谢清鹤转身回房,偌大的庭院只剩沈鸢一人的身影。

  她盯着地上淌过的银辉。

  良久,沈鸢低声嘟哝。

  “我真的听见了。”

  可惜没有人愿意信她。

  ……

  沈鸢感觉自己好像病了。

  她总能听见窗下的雨声,雨水连成水幕,吵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可沈鸢再也不敢和谢清鹤提过半个字。

  她躲在锦衾底下,竭力想要将那恼人的雨声从自己耳边赶走。

  无奈天不遂人意。

  窗外的雨好似又大了,敲落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沈鸢双眼透着无尽的茫然,她呆呆望着窗子盯了许久。

  沈鸢想要透过那扇木窗看清院中的一切,想要知道外面是不是真的在下雨。

  可窗前摇曳的树影击败了沈鸢一次次往前求证的步伐。

  她害怕落在地上的影子,害怕落在地上的树影、竹影。

  黑漆漆的影子随风摇曳,好像那日她冲入明宜屋子,看见她垂落在地的黑影。

  细细长长的一道,在空中晃悠。

  殿中落针可闻,谢清鹤不在,宫人也不会入殿服侍,一众宫人规规矩矩提着羊角灯罩,侍立在廊下。

  沈鸢孤身一人缩在墙角。

  黄花梨剔红嵌宝八屏风上嵌着百鸟,沈鸢心神不宁,也不知鸟雀可会厌恶下雨,厌恶雨声。

  秋风萧瑟,落花满地。

  一声惊呼打破了的平静。

  宫人手中的攒盒洒落满地,她忙忙上前,惊恐不安望着沈鸢手背上血淋淋的伤痕。

  血痂又一次被沈鸢扯开,似乎还添了些新的。

  手背上的血痕触目惊心,空中似乎还有血腥气蔓延。

  “沈姑娘,你的手怎么这样了?”

  宫人大惊失色,一面让人去请太医,一面又让人去请陛下。

  沈鸢狐疑抬眸,目光怯怯在四周张望。

  她不知宫人为何用那种担忧的目光望着自己,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沈鸢只是低声认错:“我错了。”

  声音含糊,宫人没听清:“沈姑娘,你说什么?”

  沈鸢半眯着眼睛,往窗外望去:“外面、外面下雨了吗?”

  宫人无声送口气,笑着道:“哪来的雨,外面日头晒着呢,姑娘可是要出去转转?”

  沈鸢唇角的笑意稍纵即逝:“这样啊。”

  原来外面没下雨。

  原来又是她听错了。

  藏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沈鸢又一次抓上自己的手臂。

  殿中烛火高照。

  虞老太医命人给沈鸢煮了一碗安神茶,亲自盯着沈鸢服下,这才拖着沧桑的身子往外走。

  廊下,谢清鹤长身玉立,他一只手负在身后,转首侧眸:“她怎么了,真病了?”

  他不信沈鸢口中的胡扯,不信她那些不着边际的抱怨。

  虞老太医扼腕叹息,重重点头:“陛下,借一步说话。”

  ……

  沈鸢从养心殿搬到棠梨宫,寝殿前一株松柏翠竹也无,廊下也并未系上宫灯,宫人手持珐琅戳灯,垂手侍立在台阶下,丹墀上一个多余的影子也无。

  窗子往外推开,廊下竟悬着雨链。

  院外日光满地,可雨链上却集满雨水,水珠蜿蜒垂落在地,滴滴答答。

  也不知道谢清鹤用了什么法子,雨链上的雨珠从不间断,一直在沈鸢耳边响荡。

  沈鸢起初还不适应,后来开始习惯枕着窗外的水声入睡。

  她终于不再纠结窗外有没有下雨,也不再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手背上的血痂渐渐脱落,陆续长出新肉。

  秋去冬来,北风呼啸。

  沈鸢拢着枣红妆花缎云锦及地斗篷,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藏在毛绒绒的镶毛中,她站在窗下,垂首望着长街上的车水马龙。

  在沈鸢不再往自己手臂上添加抓痕时,谢清鹤难得开恩,点头让沈殊入宫陪沈鸢说话。

  沈鸢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摇头拒绝。

  她不想沈殊为自己担心,也不想她为自己挂念。

  兴许是沈鸢选对了答案,谢清鹤竟肯让她出门。

  起初是棠梨宫,随后是宫门。

  回汴京将近三个月,沈鸢终于得以见到汴京市井上的车马簇簇。

  明月楼的掌柜还记得沈鸢,笑着上前,满满当当摆了整桌。

  “今儿真是不巧,沈二姑娘之前喜欢的樱桃酥没有了。”

  掌柜满脸堆笑,拍胸脯向沈鸢作保证。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做了,最多半个时辰就好。”

  “不必麻烦。”

  沈鸢轻声,日光落在她纤长眼睫上,她垂首低眼。

  “我已经……不喜欢了。”

  当初会买樱桃酥也是因为谢清鹤,并非是自己喜欢。

  掌柜一怔,而后又扬唇笑笑:“那也无妨,我这还有好些果酥,定有沈二姑娘喜欢的。还有这玫瑰露……”

  沈鸢脸色大变,惨白如纸。

  宫人不动声色挡在沈鸢眼前:“今日有劳掌柜。”

  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在掌柜手中。

  掌柜心领神会,连声告谢,识趣离开。

  芙蓉白玉自斟壶中盛着玫瑰露,壶中泛着浅淡的粉色,玫瑰香气溢满沈鸢的鼻腔。

  她脸色变了又变。

  宫人不知原委,还当沈鸢是身子不适,又或是又犯病了。

  她忙忙握住沈鸢的手。

  指尖刚碰到沈鸢的手腕,沈鸢立刻抽回手,身影颤动:“拿、拿走。”

  她嗓音逐渐染上哭腔,“快、快拿走。”

  宫人不明所以,也不知道沈鸢说的是何物,忙让人将桌上的糕点茶水都撤走。

  又小心翼翼扶着沈鸢下楼,她柔声安慰。

  “姑娘的脸色这么差,还是先回宫罢,也好让虞太太医瞧瞧。”

  “我、我……”

  沈鸢蜷在马车角落,“我错了我错了。”

  她又如提线木偶一样

  ,重复着“我错了”三字。

  沈鸢见不得玫瑰酥,也见不得和玫瑰有关的东西。

  她总会一遍遍想起被关的那三日,想起明宜垂在半空的身影。

  宫人不厌其烦,温声哄着沈鸢:“姑娘没有错,没人会怪姑娘的。”

  沈鸢双目失神:“没人会怪我?”

  宫人不知前因后果,她只知道谢清鹤身边只有沈鸢一人,自然而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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