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78)

  她从喉咙中艰难挤出两个字:“不是……”

  濒临绝望的前一瞬,谢清鹤陡然松开双手。

  “不是什么?”

  沈鸢喘息数瞬,喉咙艰涩干哑。

  恐惧还未来得及褪下,谢清鹤又一次扼住沈鸢的喉咙。

  像是在故意戏耍沈鸢。

  每每给她希望,又再次将她拽入沈鸢。

  愤怒几乎淹没了谢清鹤所有的理智,他垂眼,看着身下那张脸毫无血色,看着沈鸢的双唇张张合合。

  自身难保,沈鸢还在挣扎和苏亦瑾撇清关系,她还在怕谢清鹤会迁怒苏亦瑾。

  “和他无关,是、是我……”

  她艰难吐出零星的几个字,如火上浇油,轻而易举挑起谢清鹤所有的怒火。

  拢在沈鸢脖颈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谢清鹤阴测测的一声笑在沈鸢耳边落下。

  “这么急着为他开脱,是怕我对他下手吗?”

  他一只手抬起,在沈鸢颊边轻拍了一拍。

  “苏亦瑾知道你这么袒护他吗?”

  谢清鹤起身朝外走。

  清亮的一记响骤然在沈鸢脸上响起,她整个人神智不清,余光瞥见谢清鹤起身远去,沈鸢下意识抓住谢清鹤的长袍。

  “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你别去找他。”

  沈鸢急不可待为苏亦瑾开脱,干哑的嗓子几乎说不出话。

  她身子朝前跌,重重摔落在谢清鹤脚边。

  “我求你、求你……”

  沈鸢泣不成声,几乎要哭断气。

  “不找他,那找你吗?”

  谢清鹤眉眼低垂,一只手捏起沈鸢的下颌,面色晦暗不明。

  沈鸢身影颤栗,双唇抖得说不出话:“你别找他,别找他。”

  她如丢了魂魄一样,只会重复同一句话。

  谢清鹤落在昏暗中的一张脸蕴满阴霾,他哑然失笑:“你不想我去找他?”

  沈鸢喃喃:“不、不想。”

  “也好。”

  谢清鹤意外好说话。

  下一刻,他不由分说拽起沈鸢的手,阴沉着脸拖着她往外走。

  马车穿过夜色,沈鸢坐立难安,一种不好的预感悄悄在心底深处埋下种子。

  直到眼前露出行宫的一角,露出明宜自缢的那间屋子。

  那颗埋在沈鸢心底的种子彻底发了芽,生了根。

  槅扇木门被谢清鹤一脚踹开,屋中腐朽落败的气息迎面扑来。

  沈鸢恍惚间好像又看见那双垂在半空的双脚,看见明宜乌发覆面。

  她尖叫一声,惊恐朝后退去,夺门而出。

  谢清鹤轻而易举拖着沈鸢入屋,在他身后,一轮明月悄无声息落在树梢

  间。

  清冷月光洒落满地。

  “知道明宜手中的药是从何而来吗?”

  早先苏亦瑾簪在沈鸢鬓角的桂花早就让谢清鹤一脚踩烂,沈鸢此刻鬓松拆乱,一张脸惶恐不安,哪有先前赴宴的精气神。

  她直直盯着谢清鹤,被他拽住的手颤抖不止。

  沈鸢痛不欲生吐出两个字:“是你。”

  簌簌泪水滑过双腮,沈鸢几近崩溃,她一直以为明宜是受皇后的指使,才会对谢清鹤下手。

  “为什么,你为什么……”

  沈鸢歇斯底里,双手捏拳,拼命往谢清鹤身上砸去,她嗓音透着愤恨不甘。

  连日来的愧疚和自责几乎占据了沈鸢所有,她一遍又一遍懊恼自己那日收下那盒玫瑰酥,一次又一次悔恨自己当初的心软。

  可她从未想过,明宜手中的药竟然是谢清鹤给的。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她做错了什么……”

  沈鸢崩溃痛哭,顺着谢清鹤无力跌坐在地。

  她不知明宜做错了什么,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明明那日一早,明宜还笑着同沈鸢道别,说她替自己择好矮脚马,改日教沈鸢。

  “她比你聪明。”谢清鹤面无表情。

  保自己和保明家,明宜坚定不移选择了后者,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明将军入狱,看着家里人惨遭大难。

  “……聪明?”

  沈鸢仰起脸,泪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滚落,她低低笑了两声。

  “她有的选吗?”

  沈鸢嘶吼出声,“是你们逼死她的!”

  沈鸢脸上有痛苦,有愤恨。

  就如皇后死前说的那样,沈鸢恨不得对谢清鹤避之不及。

  谢清鹤冷漠垂眼,像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冷静淡漠。

  他居高临下站在沈鸢身边,看着她痛哭流涕,看着她绝望崩溃。

  沈鸢双手抱耳,呢喃自语。

  “我没有错,我根本就没有错。”

  她终于从谢清鹤编织的噩梦挣开,如蚕蛹羽化成蝶,沈鸢终于找到那一道口子,看见了亮光。

  “害死明宜的是你们,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也是你们,和我无关!我没有做错,她的死也不是我的错。”

  困恼沈鸢多日的噩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化解之相。

  沈鸢踉跄从地上站起,跌跌撞撞。

  谢清鹤眸色渐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鸢苦笑扬起脖颈。

  她神智不清,如同坠落在迷雾之中。

  “我当初就不该救你的,若我没有认错人,该多好。”

  沈鸢唇角扯出一点笑。

  “你以为我是好心救你吗?”

  “错啦。”

  沈鸢往后踉跄半步,身子撞在身后的阁光珠帘,“我那时看见你手上的红痣,以为你是苏亦瑾,是当初救我的恩人……”

  “——沈、鸢!”

  谢清鹤咬牙切齿,双目中淌落的怒火似是要将沈鸢侵噬。

  当时在乡下,沈鸢对谢清鹤没来由的信任和笃定都有了解释。

  她不惜变卖家当为谢清鹤寻医问药,也不过是因为将他错认成苏亦瑾。

  她对谢清鹤所有的好,都是因为苏亦瑾,因为苏亦瑾曾经是她的救命恩人。

  怒火中烧,谢清鹤理智全无。

  倏然,他喉咙溢出一声笑。

  “你说你没错。”

  沈鸢恍恍惚惚,自言自语:“没错,我没错。”

  谢清鹤颔首,笑着道:“……好。”

  沈鸢懵懵懂懂觉得有哪里不对。

  直至那扇槅扇木门在自己眼前关上,直至最后一点光亮从门缝溜走。

  四面悄然无声,一点别的声音也无。

  沈鸢遽然回神。

  她踉跄着扑向木门,双手在门上止不住拍打。

  屋内针落可闻,只有沈鸢框框看拍打的响声。

  “开门!开门!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

  沈鸢嘶吼着出声,泪水如泉涌,浸润了她的衣襟。隔着细细长长的一道门缝,沈鸢看见园中随风摇曳的青竹,看见廊下悬着的银杏木雕刻七层宫灯。

  宫灯并未点亮,只有影子晃晃悠悠落在地上。

  沈鸢盯着那道影子,那道黑影似是化了形,如同流水一点点淌落流入屋中,透过门缝流到沈鸢脚下。她怔怔垂首盯着,忽而惊吼一声,沈鸢惨叫跌落在地。

  一阵阴风从沈鸢后颈穿过,她后知后觉,明宜自缢时,双足垂落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背后。

  又一声惊呼从喉咙溢出,沈鸢几乎是哀嚎着跑开,她身子蜷缩在角落,牢牢抱住自己的双膝。

  沈鸢不敢抬头,好像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明宜垂在半空的双足。

  “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

  沈鸢一遍又一遍嘀咕,空荡荡的屋子只有她一人的哭声回响。

  “我没有错,我没有做错。”

  沈鸢哭着低语,双眼忐忑不安,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崩溃。

  余光瞥见自己披落在肩上的青丝,冷不丁的,沈鸢想起了覆在明宜脸上的乌发。

  明宜死不瞑目,那双张瞪的眼睛流着血丝,透过乌发看着沈鸢。

  沈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拼命拂开落在自己手臂上的乌发,可越抓越多。

  发髻松散,越来越多的长发散落在沈鸢肩上,落在她眼中。

  她仓皇失措,双目布满惧意。

  沈鸢四处转悠,手忙脚乱在明宜的妆台上搜寻。

  她想找到剪子,想剪断自己的满头的乌发。

  可这屋里的一切早就让人搜走当作罪证,沈鸢自然寻不到任何有用的。

  无意抬眸,沈鸢和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对上视线。庭院幽幽,镜中的人逐渐化作明宜的脸。

  乌发长长垂落在地,她看见镜中的人张动双唇。

  “沈鸢、沈鸢。”

  那声音……和明宜死前如出一辙。

  惨叫声连连。

  沈鸢精神彻底崩溃,她双手胡乱抓着自己的长发,柔顺的青丝落在沈鸢指尖,如当初在横梁上悬着的白绫,像是要将她绞杀。

  三五缕青丝缠绕在沈鸢手指,她却怎么也解不开。

  “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我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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