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39)

  松苓无可奈何,笑着为沈鸢挽起猩红毡帘:“少夫人还是先更衣,公子那药有我亲自盯着,出不了岔子。”

  沈鸢不放心,又将刚刚虞老太医的叮嘱重复了一遍。

  松苓忍俊不禁,笑着揶揄:“少夫人快回去罢,再说下去,只怕那药都煎好了。”

  沈鸢耳尖泛红,转身回房。

  狮子踩绣球鎏金铜熏香炉中点着甜梦香,沈鸢往日偏爱这香,可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这香同平日不大一样,似是掺杂了点别的什么。

  沈鸢蹙眉,款步往香炉走去。香炉盖子提起一角,沈鸢往里丢了块香饼。

  顾不上被雨水淋透的锦袍,沈鸢移步至竹案后,挥墨落下几笔。

  白纸黑字,皆是虞老太医方才的叮嘱。怕自己记错,沈鸢字字斟酌,沉吟片刻才落笔。

  春雨潇潇,风从窗口灌入,案上白纸倏地扬起,飘落至地。

  一只手突然从旁伸出,捡起。

  沈鸢眼睛弯弯:“这么快就送走虞老太医了,他可有说……”

  余音戛然而止。

  沈鸢瞳孔骤缩,目光怔怔盯着那一方雪青色的袍角。

  她双足泛软,差点跪倒在地。

  扶着竹案缓慢转首侧目,沿着那一方雪青色衣袂往上,沈鸢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

  她下意识往后退去,后背撞在嵌理石方桌桌角,疼得沈鸢差点说不出话。

  她满脸惊恐不安,张皇失措。

  谢清鹤就站在沈鸢面前,凛冽双眸平静沉沉。

  沈鸢惊魂不定:“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强装镇定,“殿下怕是走错路了,这里不是苏……”

  话到嘴边,沈鸢又将“苏尚书”三字咽下,改口道,“这里不是父亲的书房。殿下若是不认路,我让人送殿下过去。”

  谢清鹤慢条斯理掀起眼皮。

  只一眼,沈鸢立刻定在原地,怎么也拨不动双足。

  谢清鹤漫不经心靠着六角斑竹梳背椅坐下,指骨半抬,在扶手上敲了一敲。

  他指尖还捻着沈鸢的那一方白纸。

  字字都是沈鸢深思熟虑后得到的,纸上墨迹未干,还残留着一点墨香。

  谢清鹤唇角噙着笑:“还真是情真意切。”

  沈鸢瞪大双眼,本能想要夺回。

  谢清鹤慢悠悠收回手,指骨落在沈鸢那一方白纸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

  “沈鸢,你的真心……还真是分文不值。”

  他身子往前,黑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那声音如影随形,伴着雨声落在沈鸢耳边。

  “苏亦瑾知道你出嫁前夜,还在求我带你走吗?”

  谢清鹤缓声,不疾不徐,“还是说,你从前对我说的那些……都是在骗我?”

  轰隆一声,惊雷滚滚。

  亮白的紫光蛇照得满园白茫茫一片,电闪雷鸣,沈鸢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落在白光中,惨无血色。

  若不是她先前认错人,定不会救谢清鹤,也不会那样无微不至照顾,更不会对他心生情愫。

  心口骤急,沈鸢心跳如擂鼓。

  谢清鹤似是不耐烦,一只手捏住沈鸢的下颌,他一字一顿:“说话。”

  掐着沈鸢下颌的指骨泛白,骨节分明。

  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如黑影无处不在,沈鸢几近不敢抬眸,和谢清鹤对视。

  泪睫如蝉翼颤动,她红唇颤颤:“我、我没有骗你。”

  谢清鹤是天之骄子,是当朝太子,和自己在乡下过的那段时日他都不愿提起,若是知道沈鸢救他是因为认错人,定然不会轻易饶过她、饶过苏亦瑾。

  满腔实话被沈鸢牢牢压在心底,她眼中热泪盈眶。

  沈鸢别过脸,任由泪水滑过鬓角。

  “殿下不是不认得我吗?”

  那夜她哭得那样撕心裂肺,那样不顾廉耻求谢清鹤,却也只换来谢清鹤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不认得。

  指骨稍松,谢清鹤面有不虞:“你是在怨我?”

  “我……”

  双膝发软,沈鸢伏跪在地,“妾身不敢。”

  如同那夜在渡口,沈鸢伏首叩拜,嗓音落在风雨中。

  “妾身如今已是苏家妇,只想在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

  苏家是诗礼之家,苏夫人和苏老夫人待她向来和颜悦色,从不曾说过半句重话。

  苏亦瑾更是谦逊温润,年少时还曾救过自己一命。

  沈鸢不愿他们沾上这趟浑水,只想着如谢清鹤所愿,远远和谢清鹤撇清干系。

  可她说得越多,谢清鹤脸色愈发难看。

  沈鸢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

  “以前的事是我的错,是我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还请殿下念在往日的情分……”

  “情分?”谢清鹤冷笑,明知故问,“……什么情分?”

  沈鸢咬紧红唇,诚惶诚恐:“不知者无罪,还请殿下念在我年

  少无知,莫要怪罪。”

  她叩首在地,久久不敢直起身。

  暖阁杳无声息,耳边只有春雨沙沙。

  沈鸢惴惴不安,身影缩成小小的一团,蜷跪在地。

  良久,谢清鹤慢悠悠起身。

  雪青色锦袍松垮,在沈鸢眼前穿过。

  他俯身伸手,托着沈鸢一张泪脸往上抬起。

  四目相对,沈鸢一双婆娑泪眼通红,泣不成声。

  谢清鹤黑眸深沉,他喉间溢出一声嗤笑。

  “相夫教子,侍奉公婆……”

  谢清鹤一字一字,漫不经心,“你想做苏家妇?”

  扼住沈鸢下颌的手指如沉重枷锁,沈鸢不得不抬首和谢清鹤对视,她艰难从唇间吐出一个字:“是。”

  “若是我答应让你入宫侍奉呢?”

  “——什么?”

  沈鸢瞠目结舌,语无伦次,“不能,我、我身份低微,不敢肖想殿下……”

  “是不敢,还是不想?”

  谢清鹤冷声,面若寒冰。

  沈鸢抖如筛子:“不、不敢。”

  谢清鹤轻哂,手中的青玉扳指转了又转。

  沈鸢肩上还披着苏亦瑾那身狐裘,看着尤为碍眼。

  锦袍的雨珠滑落在地,泅湿地上铺着的狼皮褥子。

  窗前竹影摇曳,照得屋中阴阴润润,忽明忽暗。

  嵌贝流光阁帘随风晃动,珠玉碰撞,叮叮咚咚。

  谢清鹤不经意扫去一眼,眸光忽的顿住。

  珠帘后设有两张榻子,中间还隔着一扇屏风。

  显然沈鸢和苏亦瑾一直是分榻而卧。

  地上伏跪的沈鸢久久等不到谢清鹤的声音,她颤巍巍仰首,声泪俱下:“殿下,我是真的不敢肖想……”

  谢清鹤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你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不至于蠢得无药可救。

  以沈鸢的身份,入宫侍奉谢清鹤自然不够格。

  风雨飘摇,檐角下挂着的雨铃落满雨水。

  沈鸢不知谢清鹤是何时离开的,她魂不守舍跪坐在地上,后知后觉自己沁出一身冷汗。

  骤雨疾风,吹落满院落英。

  松苓步履匆忙,隔着窗子,亦能听见她脚步的欢快。

  沈鸢扶地站起,飞快抹去眼角泪痕。

  “少夫人,你可知我刚刚在茶房听见什么?”

  松苓眉开眼笑,挽帘步入屋中。

  暖阁尚未点灯,松苓并未瞧见沈鸢脸上的异样,她喜笑颜开。

  “虞老太医说,若是公子能撑到冬至,日后就都无虞了。”

  沈鸢咽下喉咙的哽咽,红着双目道:“……真的?”

  松苓还当她是喜极而泣,忙笑着拿帕子为沈鸢抹泪。

  “这是好事,少夫人怎么还哭上了?老夫人已经差人套车,想去寺里还愿。”

  沈鸢反手握紧松苓:“虞老太医可还说什么了,他打算在京中住多久?”

  松苓苦恼:“这……我就不知了,虞老太医是太子殿下请来的,若是殿下开口,虞老太医应该会在汴京久住。”

  沈鸢心口骤沉,脸色苍白。

  松苓自言自语:“不过公子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虞老太医也只有三成的把握。”

  沈鸢强颜欢笑:“三成足够了,先前那些太医,都说治不好。”

  松苓换上笑颜:“我也是这样想的,说来这事还是多亏了太子殿下,若不是他请来虞老太医,公子只怕真的药石无医了。”

  沈鸢如今哪里还能听见谢清鹤三字,她竭力压下心口的慌张。

  “松苓,母亲如今在何处?你替我跑一趟,就说、就说……罢了,我亲自去找母亲。”

  她身上还披着苏亦瑾的狐裘,狐裘长长拖地,沈鸢差点被绊倒。

  松苓忙不迭伸手扶住:“少夫人,你怎么还未更衣?这袍子湿哒哒的,可不能再穿着了。”

  言毕,手脚麻利为沈鸢更衣。

  罗绮穿林,衣裙翩跹。

  沈鸢一路穿花扶柳,行至正房,正好瞧见苏夫人笑着从正房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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