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38)

  午后惊雷,乍破苍穹。

  沈鸢眼前一黑,差点摔落在地。

  她猛地挣开苏夫人的手,转身奔向雨幕。

  错了,都错了。

  从一开始,她就认错人了。

  苏夫人给出的时间地点都准确无误,那夜在山中为自己挡刀的并非是谢清鹤,而是……苏亦瑾。

  怪不得梦中少年的眉眼和谢清鹤半点相像之处也无,原来不是人心易变,而是、而是她认错救命恩人。

  雨幕婆娑,摇曳雨珠子悄无声息落在沈鸢眉眼、肩上。

  身后是松苓焦急不安的声音,她手上拎着油纸伞,穿花拂石,步履匆忙追着沈鸢。

  口中急促胡乱喊着“少夫人”“姑娘”。

  可沈鸢哪里听得见?

  她眼前浮现的是那日苏亦瑾一闪而过的后背,那道狰狞的伤疤,还有那夜苏亦瑾的欲言又止。

  他为何骗自己是从假山上摔下的呢?

  ……难不成、难不成他早就认出自己了?

  满腹疑虑不得解。

  沈鸢罗衫尽湿,她站在雨中,狼狈又无助。

  风在耳边呼啸,骤雨被沈鸢遥遥甩在身后。

  满院芙蓉枝叶乱颤,洒落下阵阵黑影。

  隔着迤逦的乌木长廊,沈鸢一眼瞧见从廊庑下走出的苏亦瑾。

  他一身竹叶青曲水纹织金缎锦袍,许是病了多年,又常年泡在药罐中,苏亦瑾身子瘦脱了相。

  可若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和梦中少年七八分相像的眉眼。

  沈鸢如鲠在喉,泣不成声。

  他们这桩亲事来得突然又尴尬,沈鸢往日也少有细细盯着苏亦瑾看的时候。

  她眼周红了又红。

  “亦瑾。”

  沈鸢喃喃自语,低声咕哝。

  廊庑下的苏亦瑾并未看见沈鸢,他转首侧眸,似是隔窗在和谁说话。

  “苏亦瑾。”

  没来由的,沈鸢忽的扬高声。

  她眼中沁出闪烁泪珠。

  风雨掠过她衣裙,隔着缥缈雨雾,沈鸢忽然朝苏亦瑾飞奔而去。

  就像那年少年抓着自己的手在山林中狂奔一样。

  风声凛冽,雨声潇潇。

  沈鸢一把扑进苏亦瑾怀里,她双手牢牢抱住眼前的人。

  好像他是一丝青烟、一缕飞云,随时都有可能化为乌有。

  竹影在她身后摇曳,沙沙作响。

  手中的执扇被撞落在地,苏亦瑾瞠目结舌。

  他满脸错愕,几次张唇,话到嘴边,最后又都咽了下去。

  手足无措。

  手臂往上抬了又抬,而后极轻极轻在沈鸢背上拍了两下。

  松垮的广袖往下垂落,那串漆红珠子也随之往下滑动,露出腕骨那枚如同弓月的红痣。

  “她没骗我,真的有,真的有。”

  沈鸢红唇嗫嚅,泪流满面。

  不知是风声吹哑了嗓子,亦或是沈鸢嗓子哭得喑哑。

  除了她自己,竟无人能听清沈鸢在说什么。

  泪水染透苏亦瑾的衣襟,沈鸢喜极而泣。

  倏然,沈鸢眼中的漆黑瞳仁一点点缩紧。

  她看见从苏亦瑾身后走出的谢清鹤。

  第27章 殿下不是不认得我吗……

  雨声萧瑟,厚重的雨幕如浊雾笼罩在庭院上方。

  谢清鹤眉眼淡漠,他一身雪青暗花祥云纹妆花缎长袍,如墨黑眸沉沉。

  雨珠从沈鸢鬓角滚落,裹挟着她的泪水,泅湿苏亦瑾的长袍。

  松苓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油纸伞撑在手中,却迟迟没有撑开。她一身春衫淋得湿透,和沈鸢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少夫人。”

  松苓红唇颤动,双足如钉在原地,凝望眼前诡异的一幕。

  她不知沈鸢怎会突然从苏夫人那跑开,更不知她为何抱着苏亦瑾不放。

  松苓颤颤巍巍,隔着长廊朝谢清鹤虚虚行了一礼:“见过、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暂且唤回苏亦瑾的理智。

  他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沈鸢身上。

  苏亦瑾握着沈鸢,往前走了半步。

  “殿下,小鸢不知你在此处,我代她先殿下赔罪。”

  谢清鹤目光淡淡从沈鸢肩上的狐裘掠过。

  苏亦瑾虽消瘦,可终究是男子。

  狐裘落在沈鸢身上,终还是不搭,松松垮垮的,好像随时都会掉落。

  谢清鹤眉心皱起,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嗯。”

  那声音落在沈鸢耳中,仍是泛起无尽的后怕。

  她不由自主往苏亦瑾那挪去半步,几乎是贴着他一道站着。

  苏亦瑾只当她是害怕谢清鹤:“可是母亲那有要紧事?”

  沈鸢摇摇头:“我……”

  一时语塞。

  满院奴仆婆子都在盯着自己,她刚刚从后院一路冒雨跑来,也不知被多少人瞧见了去。

  耳尖的金镶红宝石耳坠摇摇晃晃,沈鸢低垂眉眼,羞赧后知后觉涌上心口。

  “你……虞老太医怎么说?”

  “你是为这事来的?”

  “是,也不是。”

  沈鸢语无伦次,越是着急,脑子越是如同浆糊。

  眼下并非提起旧事的好时机,可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有别的缘由解释。

  虞老太医提着医箱走出,猝不及防瞧见廊下多出一道身影,他抚着长须。

  “这位是苏少夫人罢?”

  沈鸢忙忙回礼。

  虞老太医不以为然挥挥手:“该说的老夫刚刚已经同苏公子说了,药方子也交给管事。”

  沈鸢忧心忡忡:“敢问虞老太医,他身子如何了,可有大碍?平日吃食可有忌口,还有,他……”

  苏亦瑾笑着捏住沈鸢的掌心:“你问这么多,让虞老太医从何答起?松苓,先送少夫人回房更衣。”

  沈鸢不肯:“我想先看看药方。”

  她忽的痛恨自己之前只学过一点皮毛,不然还能为苏

  亦瑾出谋划策。

  虞老太医一愣,而后恍然大笑:“少夫人同苏公子是新婚燕尔罢?少夫人牵挂苏公子,也是人之常情。”

  虞老太医难得有耐心,细细和沈鸢说道。

  沈鸢恨不得拿纸笔当场记下。

  雨水脉脉,沈鸢立在乌木长廊下,一双琥珀眼眸专注认真。

  先时谢清鹤生病,她求大夫来家中,也是这样迫切的神色,这样的事无巨细。

  谢清鹤眸色沉了又沉。

  青玉扳指在手中转动半周。

  谢清鹤面不改色抬眸,朝虞老太医轻轻看了一眼。

  虞老太医心领神会,笑着告辞:“我还有事,今日就先到此处罢。”

  沈鸢叠声告罪,又忙命松苓亲自送虞老太医出府。

  苏亦瑾接过奴仆递来的油纸伞:“我送虞老太医和殿下。”

  谢清鹤淡声:“不必,苏尚书在何处?”

  苏亦瑾迟疑:“父亲应当还未归家,殿下若有事,我立刻让人去寻。”

  言毕,又赶忙让人请谢清鹤往苏尚书的书房去。

  沈鸢一僵,福身恭送。

  那一点松檀香在自己鼻尖萦绕时,沈鸢身影僵硬,躬着的身子在风中无声摇曳,如雨落芭蕉。

  狐裘曳地,沈鸢身后雨水凝结成幕,模糊不清。

  四面雨声不绝于耳,她屏气凝神,不敢呼出半点大气。

  心神归位,沈鸢后知后觉廊下还有谢清鹤。

  她眉眼埋得极低,余光瞥见那一点雪青色在自己眼前越过。

  谢清鹤像是在她面前停顿一瞬。

  那双如墨黑眸似有若无在沈鸢身上掠过。

  沈鸢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手怎么这么冷?”

  一道清越嗓音忽的落在自己耳边。

  沈鸢骤然一惊,猛地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苏亦瑾温和清润的眉眼。

  “可是刚刚淋雨着凉了?”

  谢清鹤还未走远,那道雪青色的影子仍在沈鸢的余光之中。

  提心吊胆,沈鸢一颗心仍是惶惶不安。

  眼角瞥见苏亦瑾腕骨上的那枚红痣,眉眼终缀上一点笑。

  “没事,我回房更衣便好,你先送虞老太医,等会回来,我、我有话同你说。”

  苏亦瑾向来是谦谦公子,自是无有不应。

  庭院空荡,唯有雨声盘旋。

  松苓撑伞站在沈鸢身侧,喋喋不休。

  “少夫人今日是怎么了,天大的事也能越过身子去?这样大的雨,染上风寒可如何是好。”

  沈鸢一颗心仍沉浸在自己认错救命恩人的自责中,闻言,唇角挽起一点笑。

  廊下系着的通胎花篮式玻璃灯空明摇曳,烛光跃动在沈鸢眼中。

  她声音轻轻:“自是比我的身子重要。”

  若不是自己先前认错人,她怎会和谢清鹤相识。好在上天待自己不薄,阴差阳错,竟让自己遇见苏亦瑾。

  沈鸢刹住脚步,转首凝眸:“茶房还煎着药,你去一趟……罢,还是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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