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144)

  谢清鹤喉咙滚动,眸色深了几许。

  不该是这样的。

  从前的沈鸢,是不会这样同自己讲话的。

  那会谢清鹤只嫌弃沈鸢聒噪,路上见着猫儿狗儿,都会回来和谢清鹤说得津津乐道。

  她会伏在谢清鹤榻前,拿野草编成蚂蚱,悄悄放在谢清鹤枕边。

  沈鸢草编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有一回谢清鹤半夜醒来,冷不丁和那蚂蚱对上眼,还以为是见鬼了。

  那时的沈鸢和自己总有无数说不完的话,身处陋室,一日三餐都难有着落,沈鸢却日日将笑颜挂在脸上,从不会对谢清鹤抱怨半句。

  棠梨宫珠宝争辉,处处锦绣盈眸。

  案上的金胎内填珐琅番莲纹盖盏出自景德镇名匠之手,铜鎏金珐琅彩嵌绿松石首饰盒中装着奇珍异宝,价值连城。

  沈鸢为一国之母,后宫又只有她一人,宫人对她无不恭恭敬敬,无人敢欺侮沈鸢,也无人敢给她气受。

  她再也不用和从前那样奔波劳碌,不用再为五斗米挑灯夜战到天明。

  朔风凛冽,寒冬料峭。

  沈鸢那会为筹钱给谢清鹤治病,手指冻得僵硬通红。

  可她那会,却比如今自在肆意。

  谢清鹤眼眸低垂,黑眸淌着深深的不甘。

  他嗓音透着沙哑:“真的……回不去了?”

  沈鸢无声弯唇,泪水在她眼中打转,一双澄澈孔空明的眼睛落在水雾中,如秋水潋滟。

  纤长睫毛染着莹润水光,她垂眸,一点一点掰开谢清鹤又一次抓住自己衣袂的手指。

  金丝勾的宝相花纹纹样在谢清鹤指腹变了形,沈鸢喃喃。

  “谢清鹤,其实你一直都没变。”

  她扬首,一滴泪水从谢清鹤眼角滚落,沈鸢弯唇,“你之前说,三年之期过去,若我想离开,你会随我一起离京。”

  谢清鹤瞳孔骤紧,不曾想到沈鸢会在这时翻旧账。

  沈鸢笑出声,鬓间的镶嵌珍珠碧玉步摇在空中摇曳,珍珠莹润硕大,颗颗圆满。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沈鸢轻哂,面带鄙夷之色。

  “渺渺年岁尚小,即便再过去三年,她也不过是个孩子。”

  若谢清鹤真的随沈鸢离开汴京,让位于谢时渺。朝堂上虎狼环饲,谢时渺一人孤立无援,到那时沈鸢自然舍不得离开。

  谢清鹤精通人心,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沈鸢摇摇头:“你变了什么,你什么也没变。”

  谢清鹤还是谢清鹤,三言两语就骗得沈鸢团团转。

  亦如他们的初见。

  宽松的广袖从谢清鹤指尖滑落,两人擦肩而过。

  谢清鹤倏然握住沈鸢的手腕,推着她抵在身后的青玉妆台上。

  步摇滑落在地,沈鸢一头蓬松乌发如云端蓬松,散落在肩上。

  谢清鹤低头,噙住那嫣红的一点唇珠。

  气息交叠,沈鸢双手撑在妆台上,喉咙溢出低低的一声嘟哝。

  唇齿相依,殿中光影昏暗,妆台上半点亮光也没有。

  沈鸢唇上的口脂乱糟糟的。

  谢清鹤稍稍站直身子,目光低垂,一点点在沈鸢脸上掠过。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古井中的深水,波澜不惊。

  谢清鹤没来由不敢对上沈鸢的眼神。

  他转身疾步往回走,背影仓促慌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

  “我还有事,今夜不必等我。”

  好像他不说,沈鸢会等他到天明。

  沈鸢面色如常,遥遥看见谢清鹤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门外。

  松苓蹑手蹑脚走近,悄悄探头探脑。

  殿中摆设依旧,沈鸢为自己斟了一杯西湖龙井,捧着茶细细喝着。

  余光瞥见松苓鬼鬼祟祟的身影,沈鸢狐疑抬眸:“……怎么了?”

  松苓上上下下打量沈鸢好几眼,见她安然无恙,胸腔缓慢吐出一口气。

  她一手抚在心口,惊魂未定。

  “还好没吵起来。”

  以前沈鸢和谢清鹤见面,十回中有九回是在吵架,唯一的一回不吵,还是因为谢时渺在场。

  松苓悄声踱步到沈鸢身边,从她手中接过白玉四足壶,心惊胆战。

  “我瞧陛下离开时,脸色不太好。”

  她压低声音,“殿下离开前,偷偷让人往厨房递了话。若是娘娘明日做蟹酿橙,让他们多留一份。”

  沈鸢从茶杯上抬起双眼。

  松苓长吁短叹:“殿下机敏,比不得元家小小姐好糊弄。”

  谢时渺早慧,兴许早就看出沈鸢和谢清鹤之间的暗波汹涌。

  温热的茶水落入喉咙,沈鸢却半点暖意也觉不出,她对谢时渺始终怀有愧意。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本就不该波及孩子。

  沈鸢揉揉眉心,起身往外走:“渺渺如何了?”

  松苓搀扶着沈鸢,早有宫人立在门前,打起毡帘。

  “殿下亲自陪元家小小姐回宫,如今正在书房练字。”

  沈鸢转首侧目:“那圆圆呢?”

  “说是玩累了,先歇下了。”

  书房点着烛火,照如白昼。

  谢时渺伏在书案上,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谢时渺连头也懒得抬起。

  “百岁,今日夫子可是……”

  一抹杨妃色衣角忽然闯入谢时渺的视野,她眼睛一亮,兴冲冲朝沈鸢张开双臂。

  谢时渺扑到沈鸢眼前,喜不自胜。

  “母后,你怎么过来看我了?”

  想起偏殿还住着一人,谢时渺笑意尽失,她撇撇嘴,扭股糖似的往沈鸢怀里钻。

  “母后是顺道来看我的,还是特意来的?”

  谢时渺思忖片刻,突发奇想,“难不成……母后是担心我欺负她?”

  沈鸢笑着掐了掐谢时渺的脸:“话都让你说完了,你还让我说什么。”

  谢时渺如临大敌,诧异:“母后真是为她来的?”

  “净胡说。”

  沈鸢笑睨谢时渺一眼,拣起她的功课看。

  谢时渺趴在沈鸢手边,眼皮上下眨动。

  少顷,她轻声低语:“母后,我错了。”

  沈鸢扬起双眸:“怎么了?”

  谢时渺敛眸,欲言又止。

  沈鸢莞尔,笑着将谢时渺搂到怀里:“不管我和你父皇如何,母后都是最喜欢你的,也不会离开你。”

  还真是一脉相承。

  谢清鹤日日都疑心沈鸢会离开自己,谢时渺亦是如此。

  谢时渺抱住沈鸢脖颈,声音怯怯:“……父皇以前,可是做了很多错事?”

  沈鸢挑眉:“谁同你说的?”

  这话实在不像出自谢清鹤之口。

  谢时渺看了沈鸢两眼:“之前有宫人说,母后其实是不想要我的,还想过……杀了我。”

  沈鸢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一点血色也无。

  那个“杀”字很轻很轻,如藤蔓缠绕在沈鸢脖颈,一点一点夺去沈鸢的气息。

  骤雨忽至,窗外竹影婆娑,道道黑影如挥舞的双臂,在沈鸢眼前晃动。

  她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夜晚,想起她拿迎枕

  捂住谢时渺。

  冷意浸透沈鸢指尖,冰冷森寒。

  那日捂住谢时渺的迎枕好似落在沈鸢脸上,窒息蔓延全身。

  沈鸢如坠冰窖。

  身影颤栗,她喃喃张了张唇,千言万语涌到唇边,沈鸢竟发现怎么什么话也说不出。

  她无言以对。

  当日情绪失控的人是自己,对谢时渺动了杀心的人也是自己。

  不管谢清鹤做过什么,谢时渺总是无辜的。

  她对谢时渺,从始至终都怀有歉意。

  沈鸢急不可待,手忙脚乱:“渺渺,母后当日、当日是……”

  谢时渺低眉:“父皇和我说过的。”

  早在宫中的流言蜚语传入谢时渺耳朵前,谢清鹤就曾同谢时渺说过这事。

  沈鸢瞳孔骤紧,心口忐忑难安:“你父皇、你父皇说什么了?”

  谢时渺眉眼低低垂着:“父皇说,是他做错事,连累母后生病,母后当初神智不清,才会对我、对我……”

  沈鸢用力抱住谢时渺,恨不得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肉,她低声喃喃,沈鸢叠声道。

  “对不起,对不起,母后当时……”

  沈鸢脑子乱哄哄的,犹如浆糊。

  说辞再多,也是苍白无力。

  谢时渺脸上的泪水泅湿沈鸢的衣襟,她埋首在沈鸢怀里,低声啜泣。

  “我知道母后不是故意的。”

  谢时渺用力咬住下唇,“我这么聪明,母后怎么可能会不要我。”

  沈鸢无声牵动嘴角:“嗯,不会不要你。”

  谢时渺吸吸鼻子,她抬手抹去沈鸢眼角的泪水,学着往日沈鸢的样子,有样学样。

  “母后,别哭了。”

  她拽着沈鸢的衣袂,好奇,“母后如今……还没原谅父皇吗?”

  沈鸢哑然失笑:“这是我和他的事,渺渺不必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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