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127)

  沈鸢两眼一黑:“那渺渺是不是也……”

  戚玄:“殿□□内并无蛊虫,还请娘娘放心。”

  沈鸢无声松口气,转而望向帐中的谢清鹤。

  谢清鹤脸上的青紫色逐渐消散,只剩下一脸的惨白。可指尖的冰冷仍在,沈鸢隐隐还能觉出谢清鹤指尖的颤栗。

  沈鸢忍不住开口:“那他如今是……好了?”

  戚玄冷笑两声,像是在嘲笑沈鸢的愚蠢天真。

  “母虫发作,一旬一次。”

  谢清鹤每十日都会历经一次严寒酷暑,身子在烈焰和冰窖中来回穿梭。

  或是如坠在熊熊燃烧的烈焰,或是如身在刺骨的冰湖。

  蛊虫绕着经脉爬遍谢清鹤周身,啃咬其肉,茹饮其血。蛊虫的发作时身如在炼狱疼痛难受,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起初只是一点疼,随后遍及全身。身子骨肉似有千万只蚂蚁爬过,疼痛难忍。

  戚玄从容不迫:“迄今为止,还不曾有人能挺过去。”

  续命之人,大多捱不过一旬一回的痛楚,有的坚持不到一年,就先用白绫了结自身,宁愿自缢也不愿活着受罪。

  沈鸢脑子空白一瞬:“他这样……四年了?”

  谢时渺如今四岁,谢清鹤也饱受四年肝肠寸断的折磨。

  沈鸢身影摇摇欲坠。

  她忽的想起崔武和谢时渺都提过,谢清鹤如今身子虚弱,比不得从前。

  她那会还以为崔武是夸大其词。

  沈鸢喃喃自语:“还要多久,母虫在他体内还要多久?”

  戚玄冷静出声:“还剩六年,若陛下能在捱过这十年,

  往后就无虞了。”

  沈鸢猛地站起身,双眼惶惶。

  许是蛊虫发作耗尽谢清鹤的精气神,握着沈鸢的手指逐渐无力。

  冰凉的指腹从沈鸢手腕上滑落,有气无力垂落在榻沿。

  戚玄说完,朝沈鸢施施然行了一礼,转而步入冰天雪地中。

  风雪模糊了戚玄的身影,沈鸢怔怔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紧绷的心弦彻底断裂。

  沈鸢无力瘫坐在榻上。

  虞老太医语重心长:“娘娘保重身子要紧,切莫伤了心神。殿下如今还小,可离不得娘娘。”

  一语落下,门口传来宫人的声音,说是百岁来了。

  百岁站在门口,毕恭毕敬:“殿下闹着要娘娘过去。”

  沈鸢浑浑噩噩,心神不宁。

  她失魂落魄随着百岁往回走,行至门后时,又忍不住往后瞧一眼。

  帐幔后的那张脸全无平日的凌厉棱角分明,谢清鹤奄奄一息,比当日在山脚的初见还要狼狈。

  沈鸢无声收回目光。

  谢时渺左等右等,好容易见到沈鸢的身影,面上一喜:“我的枇杷香露呢?”

  沈鸢一愣,后知后觉自己忘了带回枇杷香露。

  谢时渺嘴角一撇:“是不是父皇不肯给我。”

  沈鸢一时语塞:“你父皇他……”

  百岁侍立在一旁,不轻不重道:“殿下,陛下刚刚发病了。”

  简单的一句话,谢时渺登时噤声,眼中难得有了愧意:“那、那我不要枇杷香露了,留着给父皇吃好了。”

  沈鸢眼皮颤颤抬起:“渺渺,你知道你父皇的病?”

  谢时渺似懂非懂点点头:“知道一点点。”

  谢清鹤不肯告诉谢时渺,发病时也从不见外人。

  谢时渺当初还以为谢清鹤是偷偷在和自己的母亲见面,让百岁悄悄带自己溜入棠梨宫。

  她没在棠梨宫见到沈鸢,反而见到一个被病痛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谢清鹤。

  谢清鹤疼得几乎站不直身子,却还是坚持俯身抱住谢时渺,温声宽慰。

  谢时渺双眼通红:“父皇说他一点也不疼,骗子,他明明都疼得说不出话了。”

  谢时渺倚在沈鸢肩上,一面数落谢清鹤欺骗自己,一面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暮色四合,空中再次扬起雪粒时,谢时渺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沈鸢俯身为她掖好锦衾,她抬眸往外望一眼。

  雪还在下,万籁俱寂,不见一点燕雀的影子。

  沈鸢漫无目的在宫中乱走,不知不觉竟然又走到棠梨宫。

  寝殿中药香浓郁,谢清鹤面容冷冽。

  “沈鸢在渺渺那里,让戚玄这两日都别入宫了,省得他们碰上。”

  虞老太医颤巍巍立在一边,欲言又止。

  谢清鹤抬眸,嗓音沙哑:“……怎么了?”

  顺着虞老太医的视线往外望,谢清鹤眸色一紧。

  他看见了窗下的沈鸢。

  虞老太医识趣退下。

  偌大的寝殿只剩两人无声的沉默。

  沈鸢低声不解道:“为什么,你为什么……”

  耳边似乎再度响起蛊虫啃咬谢清鹤骨肉的声音。

  沈鸢别过脸,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泣不成声。

  谢清鹤勾唇,苍白的薄唇落在烛影中。

  为什么呢。

  兴许是因为,谢时渺是沈鸢送给谢清鹤唯一的礼物。

  无关苏亦瑾,无关认错人。

  第64章 老死不相往来

  雪色涌动,窗下寒风凛冽,侵肌透骨。

  酸枝木镂雕镶理石八角几供着一方紫檀木底座羊脂玉佛手,佛手质地莹润,半点多余的杂质也无。

  沈鸢怔怔立在榻前,纤细身影如雨中芭蕉,单薄无力。

  烛光跃动在沈鸢一双琥珀眼眸中,似洒上浅浅的一层金箔。

  细碎的光影缀在沈鸢眼角,她面上却半点喜色也无。

  沈鸢想起戚玄白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想起虞老太医一而再再而三的叹息。

  还有这十年落在谢清鹤身上痛不欲生的折磨。

  戚玄说,从未有一人能生生熬过这十年。借命确实是逆天而行,违抗天令的事,总会遭受旁人无法料想的苦难。

  沈鸢想过许多谢清鹤做此事的动机,或是忧心后继无人,或是为了江山社稷。

  可她单单没想到,谢清鹤竟是为了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缘由。

  当初沈鸢为谢清鹤求医问药,为他求考经求秋桂笺,都是为了还恩情。

  若不是自己认错人,她也不会鞍前马后照看谢清鹤。

  思忖再三,她留给谢清鹤的,真的只有谢时渺一人。

  云影横窗,乌云浊雾。

  殿中光影暗了一瞬,谢清鹤眉骨泛疼,如有上千只虫蚁吸血啃肉。

  眼前黑了又黑,重重阴影笼罩在谢清鹤四周,他皱眉,一手揉着鼻骨。

  那双深黑眼眸晦暗不明,如跃动着滔天烈焰。

  “外面冷,我让人送你回去。”

  浓重腥烈的血腥气在谢清鹤唇齿蔓延,他咬牙,强撑着道。

  沈鸢脑中乱糟糟的,混乱不堪。

  她往后踉跄半步,跌跌撞撞往后走:“不必了,你……你好好歇息。”

  沈鸢几乎是慌不择路朝外走去,风雪扑打在她脸上,她双手背在身后,牢牢闭上槅扇木门。

  廊下象牙雕云鹤纹海棠式灯笼随风摇曳,微弱烛火如江水淌落在沈鸢脚边。

  沈鸢贴着木门,缓慢滑落在地。

  白茫茫雪地中,一串雨链在风中晶莹剔透,折射出浅淡光影。

  宫人手持羊角灯罩,着急忙慌上前搀扶:“……娘娘,奴婢送你回去罢。”

  是从前照看过沈鸢的宫人。

  宫人手中的烛光照出沈鸢苍白孱弱的一张脸。

  沈鸢无力起身,一手握住宫人的臂膀:“走罢。”

  风雪凛凛,如刀割掠过沈鸢。

  她垂首往后望,寝殿杳无声息,静悄无半点人声。似湖上漂着的一处孤岛。

  沈鸢轻声呢喃:“……陛下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宫人不知借命一说,只知谢清鹤如今喜怒无常,性子越发古怪偏执。

  她小心翼翼道:“娘娘走后,陛下就一直宿在棠梨宫,身子不好的时候也不肯让旁人近身伺候,只留虞老太医和崔大人。”

  戚玄身份不明,朝中众说纷纭,甚至还有人怀疑谢清鹤是在寻长生不老之药,无人知晓其中真正缘由。

  甚至连谢时渺也不知,她的命是谢清鹤借来的。

  步辇停在谢时渺寝宫,寝殿外安静无声。

  唯有百岁垂手侍立在湘妃竹帘旁。

  沈鸢离开时,百岁是何模样,如今也是那个样子,连脚步也不曾移开半分。

  沈鸢狐疑:“今夜是你坐更?”

  百岁福身行礼,一板一眼:“殿下生病时常会做噩梦。”

  沈鸢一怔。

  窗下朔风呼啸,这样冷的天,即便殿中点着银火炭,可连着规规矩矩站上一整夜,双足也会僵硬麻木。

  帐幔后传来谢时渺平稳的气息,她半张脸都埋在锦衾之下。

  熏笼的暖气萦绕在谢时渺周身,夜色悄然,隐约还能听见谢时渺在梦中的呓语。

  沈鸢转首:“你下去歇息罢,渺渺这里有我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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