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126)

  谢时渺眼睛亮起:“有,父皇自己也不吃,就知道抢我的。”

  谢时渺身子还未见痊愈,沈鸢自然不会带上她,她只身步入雪中,缓步朝棠梨宫走去。

  雪片如鹅毛在空中翻飞,洋洋洒洒。

  棠梨宫近在咫尺,宫人认出沈鸢,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沈、沈贵人?”

  她忙忙迎沈鸢入殿,“陛下在东暖阁,沈贵人这边请。”

  沈鸢抬手阻拦:“陛下的枇杷香露放在何处?”

  宫人为难:“应当是在东暖阁,贵人的梯己,都是陛下亲自收着的。”

  一瓶枇杷香露罢了,沈鸢还以为会在小厨房。

  她眉心紧皱,转过乌木长廊。

  东暖阁一

  如她在时一样,一株红梅也无。

  殿中点着松檀香,紫檀点翠嵌象牙高士山水屏风后,嵌贝流光阁帘垂地。

  殿中阴阴润润,淡淡的药香漂浮在半空。

  谢清鹤一身月白海水纹中衣,眉宇间染着重重浊雾,他一只手挽着帐幔。

  甫一抬眸,瞧见屏风旁的沈鸢。

  谢清鹤僵在原地:“……沈鸢?”

  那张脸比先前夜里见到的还要虚弱惨白,月白中衣上还沾着点点血珠。

  沈鸢刹住脚步,目光缓慢往上抬,疑虑渐起。

  谢清鹤本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对上沈鸢视线的那一刻,他立刻从梦中脱离。

  这不是梦。

  梦中的沈鸢不会这般冷静平和,她总是在哭,或是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或是立在暗涛汹涌的江边。

  谢清鹤一次又一次梦见沈鸢在自己眼前死去,梦见她笑着倒在血泊中。

  即使是在梦中,沈鸢也不愿留在谢清鹤身边。

  “你……”

  喉咙沙哑,谢清鹤几近说不出话,他一只手揉着眉骨,“你怎么来了?”

  “渺渺想吃枇杷香露。”沈鸢言简意赅。

  末了,又补上一句。

  “陛下想要什么没有,何必从一个小孩子手中夺食。”

  “想要什么都有吗?”

  谢清鹤哑然失笑,那双漆黑瞳仁再无往日的凌厉锋芒,他望着沈鸢,缓慢朝上牵动唇角。

  沈鸢转首,目光徐徐望向窗外。

  窗边立着一个朱漆雕填描金花卉纹架格,那里还供着沈鸢以前用过的炉瓶三事。

  沈鸢不想和谢清鹤作过多的纠缠,答非所问。

  “枇杷香露呢?渺渺还在等着。”

  谢清鹤不悦皱眉:“让她找御膳房。”

  沈鸢猛地转过头:“谢清鹤,她若是肯要御膳房做的,我还用得上来找你吗?”

  谢清鹤眸光沉沉:“她要什么你都会给,是么?”

  他身子摇摇欲坠,脸上泛着不同寻常的红晕,谢清鹤一手抚在心口,忽然咳嗽好几声,五脏六腑似乎都咳了出来。

  手背上青筋暴起,根根分明。

  谢清鹤气息沉重。

  沈鸢后知后觉,谢清鹤后背沁满薄汗,他似是疼得厉害,几乎要将漆木案几上的雕漆抠下。

  指甲泛着冷白之色,谢清鹤面色薄白,唇齿间溢满血腥气息。

  “沈鸢,你待旁人总是……那样掏心掏肺。”

  苏亦瑾不过是少时阴差阳错救了沈鸢一回,沈鸢一直记在心中,她明明那样害怕谢清鹤,却还是为了苏亦瑾留在宫里,留在谢清鹤身边。

  谢清鹤面色渐沉。

  还有谢时渺。

  沈鸢那样厌恶棠梨宫,厌恶踏足皇宫,为了谢时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沈鸢不假思索朝谢清鹤索要。

  明明她之前连见谢清鹤一面都不愿。

  沈鸢双唇翕动,颤了又颤:“渺渺只是小孩子,何况我对她总是亏欠多一点……”

  “那别人呢?”

  谢清鹤半眯起眼睛,目光一寸寸掠过沈鸢。

  沈鸢心口一颤。

  眼前晃过形形色色的各道身影。

  旁人待沈鸢一分好,沈鸢总愿意回馈十分。

  那日明宜利用沈鸢给谢清鹤下药,可沈鸢记住的,却是明宜的身不由己,还有她在先皇后和谢清鹤之间夹缝求生的艰辛和无奈。

  她总是习惯记住旁人的好。

  独独谢清鹤是例外。

  沈鸢从来记不住谢清鹤半点好,记不住是他为苏亦瑾请的虞老太医,记不住明宜的死是自己心甘情愿选的。

  她总是习惯将所有的过错推到谢清鹤身上,习惯先入为主,将谢清鹤置在十恶不赦的罪人位置。

  沈鸢双眼湿润,她转眸,飞快抹去喷涌而出的泪水。

  她轻声哽咽:“谢清鹤,那也是你罪有应得。”

  沈鸢疾步提裙朝外走去,一点也不想在殿中久留,“枇杷香露本就是我送给渺渺的,你……”

  余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谢清鹤身子不稳。

  他身后立着一扇雕红漆戏婴博古架,博古架上贮着花瓶香炉。

  沈鸢瞳孔骤缩,猛地上前两三步,飞快拽住谢清鹤的手。

  谢清鹤半边滚烫沉重的身子重重压在沈鸢肩上,沈鸢往后趔趄半步。

  鼻尖似有若无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

  沈鸢大惊失色:“谢清鹤——”

  她扬声往外喊,“快、快来人!”

  宫人鱼贯而入,有人眼尖,忙忙去请虞老太医过来。

  跟在虞老太医身边的还有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人长着一双墨绿眼睛,双眸深邃,鼻梁极高。

  沈鸢讶异:“这是……”

  虞老太医错愕:“沈贵人。”

  他拱手行礼,又向沈鸢引荐,“这位是戚玄,盂兰人。”

  沈鸢眉间的疑虑渐深。

  她不记得谢清鹤身边有过盂兰人。

  沈鸢起身,刚一动作,忽觉谢清鹤握着自己的手指始终不曾松开。

  沈鸢试探挣脱。

  枕上的谢清鹤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也睡得不安稳。

  他指腹滚烫灼热,严丝密缝贴在沈鸢腕间。

  那一点热流顺着沈鸢四肢蔓延。

  扣在沈鸢手腕的手指如坚固枷锁,挣脱不得。

  戚玄上前,他脸色冰冷:“还请娘娘莫要乱动。”

  沈鸢疑惑:“戚大人不用把脉吗?”

  “不必。”

  戚玄冷声,那双墨绿眼睛诡异,他手中抱着一个漆黑锦盒,圆盒四面画着沈鸢看不懂的咒文。

  沈鸢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谢清鹤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蜷着沈鸢的手指一点点拢紧。

  广袖之下,一个小小的圆点异起,沿着经脉四处游走。

  戚玄闭着双眼,一面念着沈鸢听不懂的咒文,声音如骤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谢清鹤骨肉之下的异动也逐渐加快。

  沈鸢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差点喘不过气。

  先是一只、而后是两只、三只……

  越来越多的东西在谢清鹤体内游走,沈鸢隐隐约约似乎能听见那东西在谢清鹤体内爬动的脚步声。

  她终于想起虞老太医刚刚为何会提戚玄是盂兰人,盂兰人,善蛊。

  数不清的蛊虫在谢清鹤骨肉中游走,沈鸢总觉得自己能听见蛊虫啃碎骨肉的声音。

  她再也不敢细看。

  沈鸢转首望向案上供着的香炉,青紫色的炉壁在烛光中泛着冷淡的光影。

  耳边不时传来戚玄的声音,谢清鹤指尖的滚烫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森寒。

  榻上的谢清鹤入赘冰窖,遍身冰冷僵硬,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一点血色也无,青紫交加,宛若死人一样无声无息。

  可谢清鹤紧皱的双眉似乎还未舒展。

  沈鸢听到了匕首划开骨肉的声音,听见戚玄俯身在谢清鹤手边说了一句什么。

  沈鸢稍稍侧身转首,看见一只蛊虫探出谢清鹤的骨肉,而后慢慢爬入戚玄手中的圆盒。

  惊骇和错愕蔓延至沈鸢周身,她整个人如丢了三魂六魄,怔怔坐在榻上。

  耳边嗡嗡作响,沈鸢嗫嚅着双唇,哑声:“刚刚、刚刚那是什么?”

  戚玄挑起眼皮,面不改色:“蛊虫。”

  沈鸢惊魂未定:“陛下为何会……”

  戚玄声音平静:“娘娘不知道吗,殿下的命,是和陛下借的。”

  如有五雷轰顶,沈鸢僵着身子坐在榻上,双目瞪圆:“——什么?!”

  戚玄淡声,那双墨绿眼睛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借命本就逆天而行,娘娘何必一惊一乍?”

  沈鸢颤抖着将目光移向虞老太医,虞老太医泣不成声。

  “娘娘,下官也曾劝过陛下多回,可陛下不听啊。”

  谢清鹤决心做的事,向来无人能够左右。

  虞老太医无奈摇头,扼腕叹息。

  沈鸢讷讷:“借命,如何借?”

  戚玄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徐徐道。

  “母子蛊,陛下体内游动的是母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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