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121)

  谢时渺被百岁抱着下了步辇,她身子不好,只走了两三步,又开始咳嗽。

  廊下侍立的太监唬了一跳,忙忙迎谢时渺入内。

  “陛下正和崔大人谈事,还请殿下先到偏殿,奴才这就让人送茶来。”

  谢时渺慢吞吞抬起眼皮。

  跟着的百岁心领神会,冷声斥责:“瞎了你的狗眼!陛下谈事不许外人打扰,难不成我们殿下是外人吗?”

  太监忙打了自己两下嘴巴:“殿下恕罪,殿下怎么会是外人,是奴才……奴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殿下这边请。”

  谢时渺慢慢转过头,看了百岁一眼。

  百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下去领二十板子。”

  太监两眼一黑,差点晕倒在地,又不敢求饶。

  跟在谢时渺身边伺候的,除了她身后的百岁,哪一个没受过罚。

  不过是挨多挨少罢了。

  他跪在地上谢恩,目送着谢时渺步入御书房。

  崔武正在和谢清鹤说事:“沈贵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谢时渺疾步匆匆,一张脸也因快走添上几分薄红。

  谢清鹤沉下脸:“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过来了?”

  谢时渺眼周泛红:“你是不是去见母亲了?”

  没大没小,半点规矩也没有。

  放眼宫中上下,也就谢时渺敢和谢清鹤这样说话。

  崔武识趣退下。

  谢清鹤皱眉,指骨落在紫檀案几上,敲了两下。

  谢时渺不依不挠:“我也要见母亲。”

  她从生下来,从未见过沈鸢一眼。

  宫里的人对沈鸢闭口不谈,谢时渺好几次提起沈鸢,谢清鹤也避而不谈。

  他冷声:“渺渺,不许胡闹。”

  谢时渺将太监活活打死、随意处置宫人,谢清鹤都不曾说她胡闹。

  可她只是提了一句沈鸢,却换来谢清鹤冰冷的一句呵斥。

  谢时渺小声抽噎:“……是不是、是不是我把母亲克死了?”

  谢清鹤一张脸冷若冰霜:“谁说的?”

  谢时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本就生得粉雕玉琢,哭起来越发楚楚可怜。

  “可我从来没见过她,是不是我不好,母亲才不要我的。宫里人人都有母亲,为何只有我没有。”

  谢清鹤一手揉着眉心,他在朝中说一不二,却独独对这个小女儿束手无策。

  谢清鹤缓和面色,声音缓和:“你母亲……”

  谢时渺眼泪汪汪。

  她眉眼和沈鸢有五六分相像,谢清鹤声音很轻:“你若是真想见她,父皇可以带你过去。”

  谢时渺喜极而泣,抱着谢清鹤的手:“真的,父皇真的带我去见母亲?她长得好看吗?父皇,母亲会不会嫌弃我身子弱?父皇何时带我出宫?”

  谢时渺一连抛出好几问。

  还未说完,又握着丝帕,连着咳嗽好几声。

  谢清鹤轻拍她后背,为女儿顺气:“她……”

  他想起今日见到的沈鸢。

  四年过去,沈鸢眉眼依旧如当年一样,只是比起那年在天香寺,沈鸢脸上的笑意添了许多,不再如槁木死气沉沉。

  谢清鹤恍惚间以为自己又见到乡下那个肆意自在的沈鸢。

  她会抱着沈殊撒娇,天南地北说着各地的趣事。

  沈鸢甚至至还学会了下海捕鱼。

  谢清鹤黑眸深沉,慢条斯理转动指间的扳指。

  坦言说,他并不乐意在沈鸢脸上看见那样的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她所有的欢愉和雀跃,都是在离开谢清鹤身边才有的。

  谢清鹤眼眸晦暗。

  可比起心中的不甘,谢清鹤更不愿意看见沈鸢血淋淋躺在自己怀里。

  手中的扳指是工匠精雕细琢的,玉也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莹润光泽,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谢清鹤随手丢落在一旁,怎么也看不顺眼。

  他淡淡丢下一句:“先回去,明日你就知道了。”

  ……

  沈鸢心事重重。

  她离开了四年,当朝小公主也正好四岁。

  沈殊应当是耳提面命过,竹坊服侍的婢女不曾在沈鸢眼前提过半句和公主相关的。

  沈鸢惴惴不安,难得失眠。

  她已经许久不曾睡不好了,跟着刘夫人在山中跑上跑下时,沈鸢有时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都是见缝插针。

  不想刚回汴京,沈鸢彻夜未眠。

  松苓站在沈鸢身后,为她挽起长发梳妆画眉,忧心忡忡:“姑娘怎么了,昨儿还好好的,怎么元少夫人走后,姑娘反倒心神不宁了?”

  沈鸢欲言又止,她强撑着展露笑颜:“没什么,兴许是认床,没睡好。”

  松苓忍俊不禁:“哪有人回家了反倒睡不好觉,不然等会去养安堂,姑娘让郑郎中开两剂安神的药?”

  松苓一面说,一面让人捧着锦匣过来。

  锦匣打开,都是沈殊先前送来的珠花步摇,都是当今城里时兴的。

  松苓眉眼弯弯:“少夫人还送了些料子过来,给姑娘做冬衣,还有一箱是给刘夫人和萤儿的。”

  沈鸢心不在焉。

  松苓口中念念有词:“姑娘等会可

  是要去养安堂,外面冷,不若过两日再去罢。”

  沈鸢遽然扬首,目光和铜镜中的松苓对上。

  在家里定打听不出什么,沈鸢皱眉沉吟:“先去养安堂,正好把东西给萤儿送去。”

  松苓点点头:“也好,萤儿如今也大了,先前还说要制珠钗呢。”

  养安堂人满为患。

  沈鸢刚下马车,萤儿立刻扑进她怀里,她挽着沈鸢的手,笑盈盈和沈鸢摆弄鬓间的金丝香木嵌蝉玉珠钗。

  “姐姐,我今日是不是又好看了一点点?”

  小姑娘爱美,小时候胖乎乎的圆脸消失不见,身子抽条,窈窕身影立在雪中。

  她半张脸贴在沈鸢肩上,眼睛笑如花:“沈姐姐,你在看什么?”

  沈鸢狐疑收回目光,携着萤儿步入养安堂:“没什么,可能是眼花了。”

  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不远处一辆马车中。

  谢时渺一双眼睛通红,咬牙切齿:“回宫,我要回宫。”

  她恼羞成怒,“她不是我母亲,不是。”

  四年了,沈鸢连见她一面都不肯,却对别的小孩那样好。

  嫉妒和怒火充斥着谢时渺的胸腔,她如今还小,脸上藏不住心事。

  谢清鹤目光飘过谢时渺,从容不迫:“她就是你的母亲。”

  谢时渺梗着脖子,哽咽:“不是,人人都说母亲最爱自己的孩子,可她一点也不爱我,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了。”

  宫人面面相觑,缄默不语。

  谢清鹤淡声:“回宫。”

  谢时渺一怔,透过一双朦胧泪眼和谢清鹤对望。

  她以为谢清鹤会为沈鸢说话。

  可是没有。

  直至回到宫中,谢清鹤都不曾提过一声沈鸢。

  谢时渺满腹疑虑,她身子本就不好,接二连三哭了几场后,喉咙渐渐肿胀。

  她不见太医,悄悄让人送自己出宫。

  谢时渺又一次站在养安堂前。

  百岁沉着脸,皱眉:“殿下,这养安堂是给寻常百姓看病的,殿下身份贵重,这样的地方……”

  谢时渺吸吸鼻子,半张脸埋在狐裘上的狐狸毛中:“百岁,你说她为何不回宫?”

  谢时渺从未踏足这样简陋的地方,只觉处处都看不顺眼,廊下的灯笼不如宫里的好看,窗子也不如宫里的有新意,还有在后院分拣草药的小孩。

  谢时渺认出萤儿,她抬抬下巴:“脏死了。”

  郑郎中不在,萤儿从后院出来,睁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谢时渺。

  “我爹爹不在,你是要看病还是抓药?”

  谢时渺面露不虞,看着萤儿处处不顺眼:“你会抓药?”

  萤儿点点头:“我常跟着爹爹上山采药,爹爹都教过我了。”

  谢时渺嗤之以鼻:“我父……父亲也教过我念书写字。”

  萤儿不甘落后:“我爹爹也教过我念书,沈姐姐也教过我。”

  谢时渺昨日让百岁查过沈鸢,知道她亲生母亲姓沈,她脸色沉了又沉。

  沈鸢本来在库房翻找草药,听见养安堂传来萤儿的惊呼声,沈鸢忙不迭丢开草药往前院跑去。

  “萤儿,可是磕到哪里了,快过来……”

  余音戛然而止。

  沈鸢怔怔望着和萤儿扭在一处的小姑娘,毡帘挽在手中,久久不曾松开。

  萤儿甩开谢时渺,红着眼睛躲在沈鸢身后:“沈姐姐,她欺负我。”

  谢时渺一张脸都是白的,她拼命咬住双唇,不肯让自己往下掉一滴眼泪。

  仰着小脑袋盯着沈鸢。

  沈鸢双唇嗫嚅:“你……”

  她猛地望向养安堂外,门前白雪皑皑,三两个百姓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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