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116)

  还有他居高临下的一声:“不可能。”

  他是那样高高在上冷漠无情,对沈鸢的痛苦绝望视若无睹。

  这样一个冷心冷面无情无义的人,有朝一日竟会主动放沈鸢离开。

  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鸢往前半步,黑影一点点叠上谢清鹤颀长的身影。

  沈鸢声音很轻,带着崩溃后的平静绝望。

  “你会那么好心吗?”

  她一步步踩上谢清鹤的黑影,“谢清鹤,你又想做什么?除了我姐姐,你还想拿谁胁迫我?”

  沈鸢甚至怀疑,自己连棠梨宫都走不出去。

  或是在她满心欢喜踏出棠梨宫时,听到了满宫宫人的死讯,又或是自己以为离开了皇宫,其实是步入了谢清鹤为自己设下的另一个牢笼。

  “不会。”

  谢清鹤哑声。

  不知为何,沈鸢觉得谢清鹤的身影看起来有几分萧瑟冷清。

  谢清鹤转过身,目光淡淡从沈鸢脸上收回,“我不会对宫人做什么,也不会对沈殊做什么。”

  青玉扳指在手中转动半周,谢清鹤目光落在树梢间跳跃的一只黄鹂上。

  他漫不经心丢下一句。

  “沈殊还没走远,你现在出去,兴许还能赶得上。”

  言毕,谢清鹤再也不看沈鸢一眼,抬脚往外走去。

  他走得极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

  沈鸢望着谢清鹤离开的背影,怔愣片刻。

  她看着四面的红墙黄瓦,看着廊下垂手侍立的宫人。

  沈鸢忽的朝外跑去。

  风掠过她翻飞的锦裙。

  大地在震动,落日在垂泪。

  沈鸢掠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她跑得很快很快,甚至,连回头往后看一眼都不曾。

  枯枝上鸟雀跃动,扑腾着双翅朝长空飞去。

  过虹桥,穿夹道。

  沈殊果真还没走远。

  夕阳西下,她的身影无声映照在湖中。

  遥遥瞧见沈鸢的身影出现在花障后,沈殊眼中泛起点点水光。

  她捂着双唇,喜极而泣:“我还以为、还以为那个太监是骗我的。”

  沈殊穿过夕阳,穿过青石小道,她哭着扑在了沈殊身上。

  她不知谢清鹤会放自己离宫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天。

  可不管多久,沈鸢都不愿意浪费。

  七宝香车缓慢驶出皇宫。

  沈鸢一次也没有回头。

  高耸入云的城墙上,一道身影立在黄昏中,目送着沈鸢渐行渐远。

  直至夜色低垂,直至远方传来鼓楼的钟声,谢清鹤才缓慢从城墙边移开。

  星光溅落在谢清鹤肩上,那双黑眸沉郁孤寂,落满猩红的血丝。

  谢清鹤差点一脚踩空,从高楼上摔下。

  崔武瞠目结舌,飞奔过去:“陛下——”

  谢清鹤黑眸垂落在脚下的台阶,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和戏楼上的台阶差不多高。

  那时沈鸢也是这样站在戏楼上,挺着大肚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若不是谢清鹤及时拽住她,她是真的想除去自己肚中的孩子,想过死的。

  她那样怕疼的一个人,却为了能离开谢清鹤,连死也不怕了。

  谢清鹤闭上双眼,眼前又一次晃过沈鸢垂在横梁上的一幕。

  他不知自己做过多少回这样的噩梦,有时梦里的自己晚到半步,悬在横梁上的尸首早就冷透。

  谢清鹤就那样看着沈鸢了无声息躺在自己怀里,听着宫人哭着求自己节哀。

  他一次又一次做着沈鸢在自己怀里死去的噩梦,又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

  醒来后必定会去寻沈鸢的身影,直到碰到沈鸢微弱的脉博,谢清鹤方如释重负。

  可有时他又会怀疑,活着的沈鸢是自己在做梦,真正的沈鸢早就在那个除夕夜离开。

  庄周梦蝶,谢清鹤渐渐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他抬眸朝棠梨宫望去,殿中锦灯高悬,如沈鸢还在时那样。

  好像谢清鹤此刻回去,就能如往常一样看见沈鸢倚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可是不会了。

  沈鸢所有的心软和善意都只会为旁人而留,不会为谢清鹤留下半分。

  ……

  暮色沉沉,万物无声。

  沈鸢在沈殊为自己安排的竹坊住下。

  竹坊在城里,闹中取静。

  穿过长长的胡同,沈殊这处的竹坊花了十足的心思,屋舍收拾得齐整,窗明几净。

  窗前摇曳着三两株翠竹,推窗往后望去,竟是陵江的一角。

  烟花三月,湖上波光粼粼,水波不兴。

  沈鸢在屋里待了三日三夜,每日起身,她总以为自己推开门会看见崔武,会看见坐在马车中的谢清鹤。

  可什么也没有。

  沈鸢推开门,只会看见提着漆木攒盒的松苓。

  竹坊有自己的小厨房,沈鸢想吃什么,只需和小厨房说一声就好了。

  可沈殊还是不放心,日日让人送膳食过来。

  攒金丝海兽葡萄纹攒盒中铺着浅浅的一层松叶针草,底上是一只乳鸽。

  松苓言笑晏晏,眉稍眼间都洋溢着雀跃和欢悦。

  “这是仙鹤神针,也是闽南的名菜。元家新来一位闽南的厨子,他做的这道仙鹤神针最得我们少夫人的喜欢。”

  松苓笑着掀开攒盒,为沈鸢布让摆菜,“这不,巴巴让人送来,若是二姑娘喜欢,少夫人明日还让人送来。”

  松苓说了半日,后知后觉沈鸢的目光不曾落在自己身上,她好奇顺着沈鸢的视线望去,门前空空如也,并无他人。

  松苓好奇不已:“二姑娘这是在找谁,是在找少夫人?”

  沈鸢收回视线,讪讪干笑两声,“没有。”

  松苓笑笑:“少夫人和圆圆还在后面呢,等会就过来。”

  兜兜转转,松苓又回到沈鸢身边伺候,她唇角染上笑意。

  “圆圆如今主意大得很,若是出门的珠钗锦裙不合她的心意,她总会闹上半个多时辰,连少夫人也无可奈何。”

  沈鸢眼中带笑:“是么,她刚出生那会,还是小小的一团,看着可乖了。”

  沈鸢又一次想起那个和自己无缘的孩子,眼中笑意渐淡。

  她从来没有人向旁人提过,自己在夜里,不止一次梦过那个孩子。

  梦里沈鸢诞下的并非是死胎,而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她看着那个孩子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她会喊自己娘亲,会和圆圆一样,朝自己咧开嘴角嘿嘿一笑。

  沈鸢会做针黹,夜里她会坐在窗前,在烛光下为小姑娘做虎头鞋虎头帽。

  梦里的一切都很好,可惜只是镜花水月。

  梦醒了,窗前空荡无人,只有满地的银辉洒落。

  有时沈鸢也会做噩梦,梦见那个孩子浑身上下都泛着青紫,一点血色也没有。

  像是一个死物。

  僵硬冰冷。

  沈鸢抱着孩子,在梦中哭到眼泪都流干了,醒来后枕边一片湿意。

  松苓眼睛弯弯:“也就那会听话。”

  她笑着将仙鹤神针推到沈鸢眼前,又净过手,亲自将乳鸽撕成细细的长条。

  所谓仙鹤神针,其实是乳鸽去了骨头,又往里塞鱼翅。

  松苓怕沈鸢又想起孩子,忙拿比别的话岔开。

  “这道菜瞧着简单,其实难着呢,乳鸽去骨但不能破皮,得是经验老道的厨子才有这门手艺。”

  松苓喋喋不休,“我听那厨子说,他也是跟着老师傅学的,光是去骨,就学了三四年。”

  沈鸢心不在焉点头。

  沈殊果真在半个时辰后赶来,行色匆匆。

  她抱着圆圆从马车上走下,三层高的小竹坊,木楼梯踩上去哒哒响。

  圆圆一手牵着沈殊,一手扶着楼梯。

  走两步,歇一会。

  又走两步,又歇一会。

  故意折腾大人一样。

  沈殊仰头无奈,和窗前的沈鸢对视。

  沈鸢双眼缀上笑意,拾级而下,

  她朝圆圆伸出手:“圆圆,过来。”

  圆圆扬起一张胖乎乎的肉脸,咿咿呀呀拿手指指着沈鸢:“姨、姨姨。”

  小姑娘刚学会说话,话都说不利索。

  沈鸢笑着想要抱起小姑娘,没抱动。

  圆圆惊讶望着沈鸢,又去看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忽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沈鸢手足无措,忙不迭向圆圆赔罪。

  她如今身子越发消瘦,抱不动孩子也是常事。

  圆圆不听,双手揉着眼睛,哭得好不可怜:“圆圆,胖。”

  沈鸢惊慌失措:“圆圆不胖的,是姨姨力气太小了。”

  沈殊挽着沈鸢起身,不留情面揭穿女儿的谎话:“别理她,等会就好了。”

  沈殊一手抱起小姑娘,拿手指戳了戳圆圆的脸颊肉:“胖的话,那等会的羊奶还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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