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115)

  谢清鹤从来都不曾被沈鸢真正喜欢过。

  他自以为的赢家,从来都是自欺欺人。

  沈鸢还没醒,脖颈上勒出的红痕狰狞可怖,青紫交加。

  谢清鹤垂眸,目光一点点在沈鸢纤细的脖颈上掠过。

  沈鸢身子消瘦,轻薄如纸。

  白净的脖颈落在谢清鹤眼中,如江边垂金的柳丝,纤瘦细弱。

  窗外不知何时响起了礼炮声,万紫千红涌上夜幕。谢清鹤转首往窗外望去,夜色中花团锦簇,如千万簇梨花在空中绽放。

  斑驳光影照亮了半座皇城,独独照不进棠梨宫。

  殿中静悄悄,不闻人声,不见笑语。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沈鸢缓慢睁开双眼。

  她还是醒了,还是没能如愿离开人世。

  转首侧目,不偏不倚撞上谢清鹤的视线。

  沈鸢眼皮颤动,双唇张合,一只手抬到半空,像是有什么急不可待的事要和谢清鹤说。

  什么事这么着急呢。

  不外

  乎是替宫人开脱,怕谢清鹤怪罪宫人。

  又或是怕谢清鹤迁怒太医,迁怒沈殊。

  沈鸢连宫人都想到了,却独独不会想到谢清鹤,不会想他步入寝殿那一刻的心慌意乱,不会想到他看见沈鸢自缢一幕的心口骤停。

  沈鸢张了张唇,双眼错愕。

  谢清鹤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太医说你伤到了喉咙,这两日都说不了话。”

  沈鸢瞪圆双目,又想让宫人去取纸笔。

  谢清鹤眉眼倦怠,按住了沈鸢抬在半空的手:“你想说这事和宫人无关。”

  几乎是笃定的语气,没有半点迟疑。

  沈鸢怔怔凝望着谢清鹤,须臾,她缓慢点了点头。

  谢清鹤轻哂:“……那我呢?”

  他起身,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鸢,“那我呢,你有想过我没有?”

  他是听到沈鸢收下自己送的仙鹤,这才临时起兴回棠梨宫。

  谢清鹤不敢想自己若是没有临时起意,没有鬼使神差想回棠梨宫看一眼沈鸢,待他从夜宴上离开,是不是推门就能看见沈鸢悬在横梁上的冰冷尸首。

  沈鸢茫然无措眨动眼睛,不知谢清鹤的怒气是从何而来。

  她不信谢清鹤会为自己的离开而难过,以前他那样紧张自己,不过是因为沈鸢怀了他的孩子。

  如今沈鸢什么也没有,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可让谢清鹤惦记的,谢清鹤又怎会在乎她的死活。

  又或是,他只是在恼怒自己一直攥在手中的纸鸢,忽然断了线,不受他的控制。

  沈鸢唇角挽起几分讥诮。

  谢清鹤垂眼低眉,声音透着说不尽的沙哑生涩。

  “沈鸢,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我?”

  没有想过他会担心,没有想过他会不安。

  在沈鸢眼中,沈殊重要,圆圆重要,就连如今和她没有半点干系的苏家和郑家也重要。

  几乎所有人都可以排在谢清鹤面前。

  她会为他们牵挂会为他们忧心。

  可那些人之中,独独没有谢清鹤。

  ……

  沈鸢自缢后,棠梨宫的宫人几乎是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不敢离开她半步。

  过了正月,沈鸢的嗓子渐渐有所好转,沈殊也来宫中探望她。

  沈鸢失去孩子后,沈殊不再带着圆圆入宫,唯恐沈鸢忆起伤心事。

  如今见到沈鸢脖颈上的红痕,沈殊再也忍不住,双目垂泪。

  她不顾尊卑,气呼呼往沈鸢手背上拍了两巴掌。

  末了,又抱着沈鸢低声啜泣。

  “你怎么这么狠心,你知不知道那日我听到消息,一颗心有多慌,若不是你姐夫拦着,我还想连夜入宫。”

  沈殊气得发抖,眼泪簌簌落在丝帕上。

  沈鸢拿丝帕为她拭泪,轻声告罪:“对不起。”

  她会向沈殊告罪,可却没有向沈殊保证日后不会再犯了。

  沈殊这样的伶俐人,怎会看不懂沈鸢的心思。

  她凝望沈鸢许久,倏地扬唇轻笑。

  “罢了,你喜欢就好。”

  “有姐姐在呢。”

  就像沈鸢小时候那样,不管她摔碎什么东西,不管她在外惹了什么麻烦,沈殊最后都会无奈一笑,柔声宽慰沈鸢。

  “有姐姐在呢,怕什么。”

  沈殊的话很快传到养心殿的谢清鹤耳中,彼时他正在站在釉彩百花景花瓶前,瓶中供着数珠粉白桃枝。

  谢清鹤一张脸冷若冰霜:“她真的这样说的?”

  宫人伏跪在地,瑟瑟发抖:“是、是,千真万确,元少夫人真的这样说的,奴婢不敢乱说。”

  “当啷”一声脆响,谢清鹤手中的花瓶摔落在地,碎片四分五裂散落在屋中。

  三三两两的桃枝也随之跌落在地,分文不值。

  瓶中淌落的清水蔓延在地上,宫人不明所以,齐齐跪了满地。

  谢清鹤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日光满地,轻薄光影无声落在他肩上。

  他刹住脚步,少顷,又疾步往棠梨宫走去。

  沈鸢正好送走沈殊,她立在廊下。

  廊庑下挂了一盏珐琅玻璃亭式宫灯,四面玻璃画着寿山福海。

  远远瞧见谢清鹤立在日光中的身影,沈鸢唇角的笑意渐敛。

  她背过身往寝殿走去。

  “陛下何必呢,还特地让我姐姐入宫一趟。”

  她怎会看不出谢清鹤的心思,倘若沈殊今日流露出半点不舍,沈鸢下次恐怕就不会那么决绝自缢。

  可惜谢清鹤千算万算,都没想到沈殊会对沈鸢那样纵容,竟连沈鸢的生死都不顾。

  两人长长的身影映在丹墀上,一前一后步入寝殿。

  谢清鹤狠命拽住沈鸢的手腕。

  沈鸢身影踉跄,差点栽落在谢清鹤肩上。

  滚烫灼热的气息落在沈鸢脖颈,谢清鹤气息急促,攥着沈鸢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收紧。

  “沈鸢,你别逼我。”

  “……我逼你?”

  沈鸢冷笑两声,反唇相讥。

  她猛地推开谢清鹤,怒目而视:“谢清鹤,从始至终都是你在逼我!是你逼我留在宫里,是你逼我怀上孩子,又逼我生下她的。”

  沈鸢怒气冲冲,出声质问。

  “你以为我有那么想不开吗,你以为丝帛缠在脖颈上的滋味好受吗?我也会怕,也会疼,可比起那些,我更不想再见到你。”

  沈鸢小声抽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只要看见你,我就会想到明宜,想到那个孩子……”

  她所有不好的回忆,几乎都是谢清鹤带来的。

  谢清鹤是沈鸢噩梦的罪魁祸首。

  沈鸢不懂,这样一个罪恶滔天的人,怎会有脸倒打一靶,说是自己逼他?

  沈鸢勾唇轻哂,新仇旧恨涌出,她愤愤不平。

  “我逼你什么了?谢清鹤,你以为你回回都能像除夕夜那样及时赶到吗?不可能的。”

  沈鸢知道谢清鹤找人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知道自己身边有无数双眼睛,她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会有人向谢清鹤回禀。

  可那又如何。

  她总能找到机会的。

  谢清鹤静静注视着沈鸢许久,攥紧的手背上青筋纵起。

  谢清鹤:“……你怕死?”

  沈鸢别过脸,不置可否,眼尾还泛着泪水。

  谢清鹤再次开口:“沈鸢,你宁愿死,也不想见到我。”

  沈鸢望着窗外的参差竹影,久久不曾言语。

  良久,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好。”

  那声音干哑艰涩,如跨过千山万水,终于艰难走到沈鸢眼前。

  沈鸢抬起脸,目光狐疑飘过谢清鹤。

  谢清鹤往后退开两三步,那双眼睛却始终落在沈鸢脸上。

  风声鹤唳,残花满地。

  落日余晖逐渐从丹墀前移开,棠梨宫霎时陷入一片昏暗。

  谢清鹤立在阴影中,那一点明黄衣角落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沈鸢看不清谢清鹤的脸色,还当刚刚的那一声是自己的错觉。

  万籁俱寂,众鸟归林。

  沈鸢转身往寝殿走去。

  一片沉寂中,沈鸢听见了谢清鹤又一次开口。

  “我放你走。”

  谢清鹤声音沙沙,薄唇轻启。

  不知是怕沈鸢听不清,还是担心自己反悔。

  谢清鹤再次哑声道。

  “……我放你走。”

  沈鸢背影僵硬,猛然转首。

  难以置信盯着谢清鹤。

  第59章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烛光昏暗,谢清鹤一双黑眸晦暗不明。

  沈鸢怔怔注视着谢清鹤许

  久,忽而唇间溢出一声轻哂。

  “谢清鹤,你又想骗我什么?”

  ……放她走?

  沈鸢不信,也不敢信。

  她曾经那样伏跪在地,苦苦哀求谢清鹤放自己离开,沈鸢求了很久,哭了很久,可换来的,都是谢清鹤轻蔑的一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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