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84)

  褚清思默然,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

  裴月明似乎是察觉到女子为何会如此,于是又重新攻防叶独远:“长兄,褚娘子她真的不是坏人,我从阳关出关以后,在沙漠遇到狼群还是褚娘子及时救援。”

  男子扫了眼:“可以,先回去。”

  闻到步履声,褚清思也迈步欲跟上。

  但刚走了几步,手腕忽被握住。

  她不由莞尔:“多谢裴娘子。”

  裴月明回头:“不用谢,褚娘子之前也救了我一次。”

  听见声源距离自己过远,绝非是近身。

  褚清思皱眉。

  手腕的禁锢也很快撤去。

  是叶独远:“前面有树枝,褚娘子眼睛不便,还是小心。”

  裴月明闻言,惊惶转身:“褚娘子的眼睛..”

  褚清思从容以对,轻笑着安抚:“无碍,只是寇贼意图不战而胜,在我们的安营地使用了毒烟,那时我大概不慎被燻,何况也并非是失明,还是能够看见一些的,只是很模糊,难以分辨眼前的事物。”

  前面因隔着衣物,不能够从手指分辨人,而裴月明又离自己最近,所以自己才下意识以为是她察觉到自己双眼不便,伸手援助。

  裴月明迅速返回,扶持着女子缓步往自己所乘的马走去。

  商队所停的地方还在前面,距此至少有一里之远,徒步耗费时日,必须乘马。

  她那位长兄早已驾着马去了最前面,不见踪影。

  *

  待回到商队。

  褚清思不愿放下手中短剑。

  她右手握剑,左手则摸着车辕、帷裳来辨别方向,无阻进入车内。

  随后又摸着车内的凭几席坐。

  裴月明也再度上马,与长兄并肩齐驱。

  而叶独远似已等待很久:“你终于回来了。”

  裴月明拿起马颈旁的水囊,豪饮几口水,命商队继续前进后才开口答道:“褚娘子眼睛不便,我自然要耐心为其导引。”

  叶独远顺其目光朝车驾看去,神色疑惑,但未多言,只是提前将家中的事情说与裴月明听:“对了,长安的长兄也在家中。”

  若论为长者,那位才是他们的长兄。

  第49章 其妻是长安贵女。

  席坐好,褚清思继续伸手摸上将自己身体半圈住的凭几,再向外、向下,把短剑放在旁边。

  随即,她拿出前面裴月明所递来的佩巾,感到掌心湿润后才抬手,凭着记忆把脸上已经将要干涸的血迹慢慢擦拭干净。

  然后整齐叠好,与身边的短剑放在同一处。

  失去清晰视物的能力,自己对声

  音的感知便也变得更为敏锐。

  在这祁连山的深夜,四周皆是车马之音。

  数驾围绕着商队前后及左右。

  载物的辎车也在沉重前进着,舆轮不停滚动。

  好像前面的杀戮都从未发生。

  褚清思轻动黑睫,紧握凭几的左手也有所松动,就是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声音却莫名令人感到安心。

  逐渐减轻了她在初次杀人之后所感到的那股惊惶与茫然。

  佛经中说他们所居住的人间是堪忍,是娑婆,是罪孽滋生之地,而天下众人即使深受痛苦也不愿从此出离,故为“忍”[1]。

  那高台之上的观音是否也因闻见如此炊火,心生平宁欢喜,所以不忍,所以才会想要来此度化众生。

  突然,凭几有所震荡。

  车驾未有任何计划的被停下,而后是马蹄声。

  听声..只有一匹马。

  它在帷裳外止住。

  开口的是裴月明:“褚娘子,我遣去找人的甲士刚才已经归来,保护你的三人中死一存二,但有一人不知为何独自离开了。”

  大约是要去向男子禀告她的行踪。

  褚清思坦然笑道:“无碍,今夜我还要多谢裴娘子。”

  自一开始,她也未曾想过要躲避。

  裴月明依然是爽朗一笑,言语间皆是谈及若见义不为,则无勇也。

  而后,其口齿又变得有些期期艾艾:“还有..另一个人则坚决要骑马去往甘州的方向,追随那位尉迟郎君。”

  褚清思闻言沉默,他们这些人共处三年,其情谊也必然早已视彼此如手足。

  她垂眸,在心中思索着是否还有更好的谋策。

  少焉,女子从身上拿出自己的玉印,摸着凭几、车栏递出车外:“还请裴娘子将此印交给那位玄甲武士,若是真心要援救,命其务必前去姑臧,不能去甘州。”

  “那里太远。”

  其实除却两地位置能够形成一条线的甘州、鄯州,距离最近的是与这两州形成三足鼎立之姿的凉州。

  只是凉州距离边境有所距离,所以并未率先被想到。

  她记得,凉州于姑臧有所屯兵。

  裴月明微怔,望着女子所伸出的右手,其腕骨所佩的那串圆润发亮的枷罗木珠也自然下坠,应是已随身多年,但她不敢去接。

  女子虽然未曾明言自己的身份,但她行走域外,清楚知道这位观音与洛阳、圣人有所牵扯。

  何况印玺,于权贵即是能够发号施令之物。

  她小心谨慎道:“我迅速命人将那名玄甲武士带来这里,褚娘子亲自交付为好。”

  褚清思很快便明白裴月明所忧心之事,缄默一息,似是在内疚自己思虑不周,随即颔了下首。

  原本不愿回来的玄甲武士听到是女子有事要命令,才终于随着商队的人骑马归来。

  禀命后,又立即乘马向凉州姑臧奔去。

  裴月明望了眼在抚摸腕间木珠的女子,直言安抚道:“褚娘子,甘州方向的地形只要利用得当,是可以支撑到援军前去的。”

  未曾料到车外还有人的褚清思愕然抬头,随即朝帷裳外浅浅一笑:“我相信他们会安全的。”

  *

  商队在夜行数里后,抵达他们的故乡。

  尚是黎明,天色为青。

  四周只闻见一阵喜悦之声,应该是商队中的人在分从西域贸易所得的毡席等物,兴高采烈地拿回家中,商量着要赠给父母妻女,或赠给心中爱慕的淑女。

  众人纷纷结伴沿着田间阡陌离去。

  然而很快,舆轮再次滚动,继续前行着。

  待再次停下的时候,裴月明已经率先来到车驾旁:“褚娘子,到了。”

  闻声,褚清思下意识伸手去摸凭几旁的短剑,将带血的佩巾一并拿起,起身弯腰。

  裴月明站在车辕前,所见到的是短剑剑柄先从帷裳后伸出,应是女子用握剑的手在摸索前方。

  她伸手去扶持,并主动谈及当下的状况:“褚娘子,这里是鄯州的鄯城县,我阿娘裴盈珺居住于此,我阿爷在西都县,但十月应该就会回来。”

  察觉到有人触碰自己,褚清思稍楞,然后笑着借力下车,想起之前那些人带走车上的货物,又好奇询问:“不知裴娘子的商队是如何赚取货币的?”

  已经习惯如此行事的裴月明感到疑惑,最后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商队与其余商队有异。

  河西因地理原因,清晨异常寒冷。

  裴月明把自己的披袄搭在女子肩上:“商队中大部分人都是四周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的百姓,而商队拿去西域贸易之物中亦有他们自己手工而作、田间栽种的,所以每次归来,我都先让他们拿走一件自己所需的。”

  “然后剩余的会全部交由另一人销往长安、洛阳等地,再把要拿去西域贸易的绢帛、彩陶买回,所得的钱帛也会先给那些拿出东西交与商队用以贸易的百姓,剩余的则平分,但我始终都会比那人多取十分之一,因为是我的谋策,且去西域的危险更多。”

  “至于那些甲士..我阿娘以前还与陇右军中的长官有所来往,所以因此认识许多从军中归家的人,他们有些是难以谋生,又或是习惯了军中披坚执锐的生活,难以适应务农生活的士卒,便都加入商队,以作卫戍之责。”

  裴月明在言至陇右军时,有些窘蹙的笑了,彷佛是在为利用阿娘昔日的好友而感到羞惭。

  然褚清思从其言语间见到的是有谋有勇,能调动所有为自己所用,知道要团结其余力量,而非是独木过河。

  以耕田为生的百姓既能积累财帛,也能将手工转为资财。

  “小姑!”

  儿童高亢的声音穿透万物,进入耳中。

  顷刻间,另一侧也有人高声应和。

  “你..!”

  “你怎么跟着回来了!”

  “我不是将你送去了你阿娘那里!”

  褚清思略皱眉。

  这是叶独远的声音。

  但远没有昨夜的低沉、稳重。

  儿童跑来她们二人身后躲避:“小姑!救壮壮!”

  裴月明出言保护:“长兄,叶壮壮既然都已经回来了,你再打他也无用。”

  叶独远叹息,语气变得无奈:“你一个人是如何从龙支回来的?”

  自己把他送到龙支县就离开了,随后想到裴月明的商队将在这两日归来,因为忧心他们会遭遇寇贼,所以连家中都未回,而是直接骑马往甘州方向去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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