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79)

  与此同时,尉迟湛迈步朝前,将手中所握的一把简片递向北面:“褚才人。”

  看见武士驾着盈满的车驾疾驰在大道上往室庐而来,陆深感到疑惑:“阿姊可是又要去何处?”

  褚清思伸手接过用藤条所绑缚在一起的简片后,垂头去解。

  及至闻言,她才抬头,简单答道:“洛阳。”

  陆深轻轻哦了一声,转身走到东面的案后席地而坐。

  解开藤条,简片顷刻就散开,褚清思逐一看过简片上所记的“皮帛一笥”、“箭矢三笥”、“药石二笥”诸如此类的字迹。

  这些皆是今日在是市朝所买的。

  多是用以助温、或防御所用。

  如今已是暮秋九月,气候即将寒凉。

  且河西之地,寇贼猖蹶。

  必须要有所警戒。

  久未闻少年的声音,褚清思忧心看去,而后询问:“我后日就会离开安西,小深可要一起。”

  尉迟湛也直接大步走向西面,闻言粗眉抬起,既惊异但又觉得合理:“陆郎君此行来安西不是要从军?难道是已经改变主意了?不过也是,疏律规定男子十五才能从军,陆郎君年岁尚未满,且沙州距离安西并不算远,待以后十五再自行前来亦是可以的,可我觉得留在安西也有益处,一可以先随宇文将军入军营历练,二则能更好认识战争。”

  褚清思闻后,眉眼仍淡:“安西地域广袤,此行能有所见识也非恶事一件,但他还有半年才到志学之年,即使在此地也不能从军。”

  在犹豫的陆深听见尉迟湛所言,也愈益坚定道:“我说了要以军功去洛阳找阿姊的。”

  褚清思语气平静:“所以我会将你送至沙州。”

  陆深也有少年的固执:“宇文将军说虽然疏律规定十五从军,但近十年西域多战争,因戍边所需,实则军中有很多十四岁的卒士,那些皆是还差几月便满十五岁的人。”

  褚清思意识到少年已有自己的意志,稍怔过后,颔了颔首:“我离开后,会让宇文阿兄指导你。”

  见女子神色严肃,尉迟湛顷刻就绷起结实的后背。

  他前面是否有些多言了。

  陆深侧过身,高举双臂,伏首拱手:“多谢阿姊。”

  褚清思看着少年之举,破颜一笑。

  尉迟湛顿时松了口气。

  待众人列席,会聚于堂上夕食,疱宰也将烹煮好的兽肉以陶碗分好,端至食案上。

  *

  然而在夜漏十刻,数匹良马突然有所异常。

  它们一齐发出痛苦的嘶鸣。

  在整理竹简的褚清思闻声,有所感的拿起所绘的舆图,赤着足就往室外走,鼻内也忽然涌入一股恶臭,是木材、绢帛、畜牲等万物被焚烧之味。

  她迅速往空阔之地奔去,高声大喊以警戒。

  “尉迟校尉!”

  “小深!”

  “有火患!”

  同样因嘶鸣而警觉的尉迟湛则已经率先带着长刀走到中庭,目光在循声寻找,同时又迅速回答:“褚才人!”

  其余人也悉数从室内走出,手中皆握有兵器,身上是在夜里从未脱下过的坚甲。

  他们以为是有寇贼侵犯,却未曾想到是此烈火。

  褚清思也终于下阶,咳嗽不止。

  见女子无事,尉迟湛顾不得其它,把长刀收入鞘,号令武士:“五人一伍,一伍去救马,一伍去尚未有火患的宫室将箧笥带出。”

  最后良马死五匹。

  装有衣物、竹简的箧笥也救出十分之六。

  而庆幸的是昨日所买的箭矢等物都还放在车上。

  尉迟湛又欲率人去救火。

  褚清思伫立中庭,观望四周,用杨木所营建的宫室被焚烧得刺刺发响,火光照亮附近五里。

  且西域地形平坦,无高山、丛林所阻,加之有疾风,烈火俨然是破竹之势,已经难以拯救。

  她忍着喉咙的裂痛,应机立断:“尉迟校尉!你们不必再救火,迅速去把四周的树木野草砍伐殆尽,在四面掘出横沟,阻断火源往外蔓延。”

  尉迟湛闻讯看向火势,随即明白女子所言,立即命令要去赤河取水的武士回来,手持刀、櫌去砍伐、去草。

  他则从车上把女子的大氅取来,低头递过去,将自己刚才所发现的事情如实禀告:“褚才人,这里是被人有意纵火。”

  褚清思自己披好大氅,猛然想起何事,茫然四顾。

  尉迟湛、武士都在,但不见少年。

  她怀着最后的希望,看向身边:“尉迟校尉可有看见小深?”

  尉迟湛略滞。

  察觉到身侧之人惊愕的神色,褚清思又忆及尉迟湛前面所报的有意纵火,她朝无边的夜色望去,目露悲哀。

  最后,果断地往火中走去。

  生死之际,尉迟湛以最快的速度抓住女子的手腕,以理劝谏:“褚才人,如今火势已成倾覆之势,若是陆郎君果真未出来,即使是安西镇兵来此也无法援救。”

  褚清思淡然笑之:“我知道,但我想一博。待黎明时,尉迟校尉记得遣人去城中找工匠来依照从前的布局重新营建宫室。”

  随即,她转身,被裥裙所遮掩的赤足因迈的动作而若隐若现。

  但仅履出一步。

  远处马蹄声便踏破夜色而来。

  “褚观音!”

  “你敢!”

  男子驾着黑马从大道冲出,向这里疾驰。

  其身后还有数骑。

  尉迟湛很快认出是那位李侍郎。

  想及在洛阳的见闻,便明白女子前面的举止是欲逼迫男子。

  李闻道控住马后,直接扔辔下马,阔步走向女子的时候,声音沉下:“你信不信我杀了这些人。”

  褚清思坦然对视:“他们不是我的人,是圣人的。”

  尉迟湛虽然仅有从六品的散官昭武校尉之衔,还被女皇遣来侍从保护她,但在回到洛阳以后,将擢为十六卫其中之一的将军,授职官。

  李闻道怒极而笑:“你觉得那时我还会怕吗?”

  褚清思眸中微动。

  前世的记忆再次复苏。

  在她病笃时,眼前的人曾说了一遍又一遍,倘若自己死,他也一定会自杀。

  所以,他岂会怕呢。

  看见女子沉默,李闻道就明白她知道自己言中之意,随即便捉其手腕,将人抱上马,就像昔年被他从黄鹿泽带回洛阳家中的那夜。

  尉迟湛疾步跟上:“李侍郎!褚才人是..”

  李闻道已按辔控马调转方向,睥睨一眼:“我与褚才人同为天子行事,有事需商量,尉迟校尉可要一起?”

  被男子圈入怀中的褚清思也很平静,不仅浅笑,还命其要对焚毁的宫室进行处置:“尉迟校尉,我没事,记得找工匠。”

  女子神色如常,大约是真的无碍。

  尉迟湛只好拱手而退。

  李闻道嘲弄地笑了声:“希望褚才人真的没事。”

  而后,他又朗声对左右武骑命道。

  “回城!”

  *

  及至都护府,李闻道命左右之人将黑马牵去中厩,自己则抱着人直入中庭,朝居室走去。

  褚清思随男子抱在怀中,安静地呆着,无任何回应的动作。

  刚才之事无异于女子愿为那少年殉葬,而这使得李闻道彻底失去隐忍的能力,他讥笑着以往的种种:“阿兄所教导

  你的,你就如此给那个少年?那少年向你隐晦表达心意时,你又在可惜什么。”

  但不论他说什么,女子都毫无反应,宛若聋者。

  待进到自己的居室,李闻道屈膝将人放坐在地上,双手撑在三足凭几的两侧。

  他亦随着跪在坐席,顺势欺身而上,黑眸带了一丝戾气:“难道你真的爱那个少年?”

  褚清思后背抵上凭几,不能退,亦不想退。

  前面亦有紧逼的男子。

  她抬眼,声音与神色皆是异常平和:“你爱我吗。”

  李闻道稍楞,反问:“你觉得我不爱你吗。”

  “可是。”褚清思唇畔微弯,声带翕合几次后,眼泪于无声中落下,滴在她的手背上,比三年前上阳宫自己所呕出的鲜血还烫,“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1]。”

  而不是毁其屋。

  从前有父兄在,他们爱她。

  甚至连眼前之人都是宠爱自己的。

  所以如来所言诸苦。

  她并无感触。

  但这三年以来,她很累,很痛。

  不想再如此继续下去。

  尽管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但李闻道只是与女子对视,再无任何动作,彷佛他们之间已泾渭分明:“可我是否有教过你,这是儒家用以统御治下的仁爱之道,此‘爱人’是爱天下之人,非一人。”

  最终,他主动打破这种平衡,抬手为她擦去不停往下掉的眼泪:“我告诉你爱是什么。爱是即使那人一次又一次地捐弃你,但你仍忍不住想要触碰、靠近,希望她能再多爱你一点,哪怕所面对的又将是一次捐弃;爱是允许那人对自己做尽一切;爱是快乐中夹杂着怨恨、痛苦;爱是酣鸩酒以止渴,竭泽而渔;爱是私欲,是嫉妒;爱是欲其死却又欲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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