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6)

  褚白瑜叹气,随即又为小妹的其它事情开始忧心:“我来时见拂之从你这里离开,你们又是因何不和?”

  褚清思摇了摇头,然后低头望着盖在膝上的大裘,手指轻轻捻搓着上面的黑熊毛,闷闷道:“李侍郎有事要急回洛阳。”

  这是一件纹绣白泽的黑金鹤氅裘,男子已用多年,依旧如新。

  他其实很念旧。

  想起庐舍之事,褚清思懊恼的松开手指,又忿忿想。

  但对人除外。

  听到李侍郎几字,而非是从前常喊的阿兄,褚白瑜很快就明白二人必然是又有争执。

  他叹息出声,在对面坐下后,开始对小妹循循善诱的教导。

  褚白瑜素来以温裕开朗而闻名长安门阀权贵之家,或许是因为阿娘早逝,阿爷服丧一载,也沉溺悲痛一载。

  昔日才七岁的他就被迫担起长兄之责,下意识便会将自己当成大人,照顾身边所有比他年幼的。

  可谓长兄如父,也如母。

  褚清思看着面前噂噂囁囁的长兄,神情随之认真:“长兄,你以后要勤练骑射,千万不能比我先死。”

  褚白瑜:“......”

  他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梵奴所言是认真的?”

  想起前世那位翁翁之言,褚清思十分认真的颔颔首,她虽然暂时还不知道父兄为何死,但将身体锻炼好必然无错。

  只是言语好像有些失当。

  褚白瑜闻言,怒而起身。

  “我们梵奴才不会死!”

  但见长兄此时都还在忧心她,而非是责怪自己的一时失言,褚清思心中忽然有哀痛在翻涌,她用尚好的左手去抱住男子的手臂,哭声幽咽:“长兄,人都是会死的,但..但是我不想死在冬天。”

  少焉,褚儒迈入殿室,见长子果真在此。

  当下就怒发冲冠:“竖子!”

  “你来白马寺为何不先驱车去上阳宫接我同来?”

  “我今日又被女皇与太子留住,都不能早点来见梵奴!”

  “倘若你去接我,他们如何还好意思留我这个见女心切的老翁?”

  “你急切想见你小妹,我见爱女就不迫切?”

  褚白瑜伸手安抚着小妹,又对老翁无奈道:“阿爷,上次你被尚还是太后的女皇留在太极宫商议政事,遣侍从来家中命我以小妹大病为由驱车去接你,可在归家途中,你遇见崔相又与其谈笑半日,以致道不通,长安的百姓出行都艰难。若今日我先去接阿爷再来见小妹,恐怕如今都还未能出洛阳城。”

  褚儒心虚的咳嗽两声:“崔相又怎能与梵奴比?”

  褚白瑜暗自庆幸道:“幸好我未去接阿爷,小妹的车驾在钧旋轂转的时候突然撞上隐在积雪中的大石,随即颠覆。”

  褚儒收起和蔼之色,见褚清思无恙才放心,神色也渐渐变为宰相与陇西郡公该有的威严:“野庐氏掌清扫,居然失职至此。”

  褚白瑜开口为野庐氏辩白:“简娘说当时梵奴卧在她膝上,随之就见其后有数十车驾驱来,前后共有数百甲士豪奴与府兵随从,气势浩大到数里之外的桑梓叶都被震落,应该是此故。”

  褚儒忽问:“韩王也是今日到洛阳?”

  褚白瑜颔首:“大约是,我出城门时看见此次跟随圣人来神都的太常令已奉命在迎候。”

  褚儒不甚在意的哦了声,而后笑着与小女言其他:“梵奴,白马寺的这位名僧大德数年来都在此译经,阿爷记得梵奴在长安大慈恩寺的时候,不是最喜欢跟在玄奘法师身边译经?你可与其多坐谈梵学,请教译经的措辞。这场洛阳的大雪比昔年要严寒,先不要出去,待春日来临再去看尽洛阳风光。”

  褚清思松开长兄,抬起左手,用手背缓缓从下颔滑过,擦去那些凝结的泪珠,乖顺的颔颔首。

  她小声哽咽:“阿爷,你也不能比我先死。”

  弱冠才得长子的褚儒已然四十而不惑,看淡生死:“阿爷虽还未白头,但已成老翁,如何能活过我们梵奴,不过佛教有涅槃之道。”

  他不知想起何事,突然抚掌大笑:“不如我们三人共同钻研,应当能够不被生死所束缚。”

  褚白瑜被吓得迅速伸手捂住小妹的双耳:“阿爷毋妄言,梵奴会当真的。”

  在子女面前,这位名相毫无威严能言,除了数年来都不纳后妇,不去平康坊,还钦慕天下庶民之家的谈笑,有时言语更是夸诞。

  小妹年幼时,常常信其所言。

  并且躬身实践。

  比如阿爷时常言及汤药能够佐助身体痊愈。

  小妹就曾日饮数十碗汤药。

  为哄梵奴安心去佛寺修行,又言佛寺有如来,能护佑生民身体康健,可渡芸芸众生。

  然后,小妹就不愿意归家了。

  在宫塔之内,尽心诵经。

  他与阿爷亲自去劝谏都劳而无功。

  最后是隔壁郎君李闻道驱车去将其接回家中的。

  归来以后,小妹刚下车就奔走到堂上,怒气冲冲的对着还在会客的阿爷大喊:“阿兄说得对,信阿爷还不如信褚小怀能吐人言!”

  褚小怀,是少年所豢养那只波斯猫的名。

  梵奴很喜爱,还给其褚姓,对此他与阿爷只能无奈接受。

  但他们阿爷骗起人来,那亦是不分彼此,自言家中有先秦孤简,骗人为他整理堆

  积成山的帛简。

  李闻道就曾如此受过其欺诈。

  褚清思不知所以的望望阿爷,又望望长兄,其实她早已闻见阿爷所言,已经过去数年,她当然不会再笃信阿爷,所以用力把长兄覆在自己耳上的手给拿开。

  她单手撑案,身体离开凭几后,膝行面西,为父祈求。

  “我知如来面前不能妄语。”

  “请如来宽恕我阿爷。”

  膝行时,男子的鹤氅裘也随之滑落在席上。

  褚白瑜叹息,惟恐小妹会受冷,弯腰将其捡起,披在女子肩上:“阿爷,看你把小妹给忧心到都不顾自己有伤了。”

  在北席坐着的褚儒迟疑地挠了挠头,见被自己欺诈数年的小女竟然还如此有孝心,内疚丛生。

  不过顷刻,褚清思又私语:“我阿爷时年已经四十,很快就要到五十而知天命的年纪,所以头脑才会如此不清楚。”

  褚白瑜欣慰一笑,赞赏的摸摸小妹的头:“梵奴孝心甚笃,如来必然能够听见。”

  褚清思抬头,眨了眨澄澈如溪涧的眼睛,诚心求教:“长兄,我所言是否要再严重一些?”

  褚儒:“......”

  真是他的好儿女。

  但望着一双友爱的儿女,他又忽然想起已长逝一纪的妻崔氏,昔年妻子听闻崔仲家中的子女每日都会争论,还为以后兄妹的相处而忧心。

  他道:“只要我这个阿爷言行不类相似,青雀必然会承担起长兄之责,又何须去忧心他们兄妹不睦。”

  妻子闻之,瞪他。

  *

  白马寺的另一处殿室内,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其中。

  李闻道箕踞在室内,墨眸半耷,一手置于身侧的几案之上。

  寺中擅医的僧人小心给他处理着左手臂的剑伤。

  执金吾也从寺外归来,尽管已经简单处理,但剑柄上仍有血迹残留:“他们是死士,后见难以胜利,全部自杀。”

  闻言,李闻道撩起眼皮,屈指轻敲着身后三足凭几的半圈曲木:“你们先回神都谒见圣人,将所有都如实见告。”

  “诺。”

  执金吾拱手离去。

  褚白瑜得知男子在离寺后遭遇刺杀,也亲自前来候问。

  待闻到腥味,发觉刺客一事为真,他不解询问:“圣人还在神都,何人居然敢行刺杀之事。”

  李闻道轻扯下衣袖,淡言:“梁王。”

  他更是毫不避讳的告之:“此次豫州、博州等地生乱,他也曾意图参与叛乱,但还未有所行动,其余诸王就已经兵败自杀,所以侥幸脱身,可圣人若知道他有谋逆之心,他及妻、子女都会丧命,于是只好杀掉奉命同去豫州问讯的那些执金吾。”

  “还有,杀我。”

  褚白瑜听言,手掌渐渐握成拳,太后武氏在预备以女主即位之前,李氏诸王就曾有过一次起兵,但无疑都被武氏以谋逆罪诛杀。

  李氏的子息在日渐衰弱,阿爷竭力想要守卫李唐宗器,但就像流沙,越用力,消逝就越快。

  而自己从小就被阿爷教导为臣之道。

  他亦想保护梁王性命,为李唐多留存一丝希望,故欲以长者身份对其敦敦教诲:“既然圣人不知道梁王也参与其中,为何不留下其命,他是李唐的子孙,与你同出一脉。”

  李闻道默然不言,似是不愿与其谈论此事,而后缓缓抬眼,视线若无其事的落在某处。

  他看着褚白瑜手中的那件鹤氅裘。

  褚白瑜见男子的眼神犹如是在看猎物,占有欲在其漆黑的眸中横生,而自己就像是闯入其领地的外来者,他只好将大裘放在几案上:“梵奴以为你已经回神都,所以让我清洗以后,再送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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