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55)

  而如今,彷佛只是将豕肉换成了吻。

  见她不继续,李闻道略拧眉,倾身向前,似是惩戒,又似是不满女子的突然停滞,他隔着半臂轻咬果实,却并不吞咽,只是含在唇齿间。

  褚清思长眉微皱,然后稍转身,将下颔埋在男子的肩窝,被迫感受着男子为自己身体所带来的变化,她闷声怨道:“褚小怀才不会像阿兄如此舐糠及米。”

  李闻道作恶地狠咬上一口,才起身把人放下:“因为它是兽,阿兄是人。”

  褚清思一时无言。

  居然说得言之成理。

  似乎理应如此。

  李闻道伸手将她碎发拢向发丛:“我今日还需去龙门山,有事不可独撑,若要援助,记得开口。”

  男子欲要离去的时候。

  褚清思迅速跪直身体,急切地伸出手去才勉强抓住了他的手指,她仰头望着,可又一言不发。

  李闻道站在卧榻边,也不动,不语。

  褚清思踌躇道:“阿兄可否能够卜出将来数月的天气。”

  若要臣民信她就是讖言中所诞生的观音,则必要有先知的能力。

  李闻道发出轻轻一声笑:“我昔年不是曾教过泱泱,莫非泱泱那时..又不思进取了?”

  望着男子的笑,褚清思想起前事。

  她少时因大病被困家中,常常与宇文阿兄行越轨之事。

  灞上、骊山都曾擅自去过。

  褚清思睁着一双褐色眼眸,似小鹿那般发着亮,然后求和一般的握着男子的手掌往下轻轻拉了拉。

  李闻道重新坐回。

  褚清思的视线也随之落下,从仰视变为平视:“我这些日子已经占卜过,但都不行,每次都只能卜到一月之后。”

  李闻道语气变得严肃:“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1],然占卜之事,耗神费力,且还需观天象,非一时能成,更遑论是数月之后的天象。”

  褚清思垂下眼帘,已在心中想其余的谋策。

  男子却道:“我会尽力一试。”

  *

  室内仅剩一人后,须摩提独自入内。

  褚清思赤足站在室中央,低头看着衣服,轻声询问:“长兄与简娘在何处?”

  须摩提答道:“大郎君已去找其余佛寺的名僧为小娘子祈福,祝愿鬼神,简娘尚在天宫寺为小娘子整理遗留的衣物及竹简帛书。”

  褚清思淡淡颔首,走去衣架前:“先为我更衣。”

  而须摩提走过去才发现女子胸前有水渍。

  *

  夏五月中旬,坚冰盈鑑。

  四周静谧,惟有夏虫在言语。

  女子也继续踞坐在案前,伏案于竹片上书写。

  少焉,有人走过甬道,谨慎推门入内。

  随后又迅速关门,惟恐被人发觉女子并未发疾。

  须摩提跪侍在一侧,低声道:“我听来佛寺的庶民在议论小娘子。”

  褚清思闻言浅笑。

  恍若一切皆在她的意料之中。

  因医师倾巢入天宫寺,名相崔仲的车驾也在城门被阻,且还躬身前去诊治,男子与她长兄褚白瑜也在白马寺外相持不下,所以褚小娘子大病不醒而再次幽居白马寺的消息不脛而行。

  经过自己的有意传播,洛阳百姓已经人尽皆知,以致有人在揣度她是否会就此短折。

  而

  数十日以来,甲士豪奴守在白马寺北面的一处宫室,居室的门终日关闭,能随侍她左右的也仅有简娘与须摩提二人,沐浴则尽量用盆盎盛水,拿沐巾简单擦洗。

  随即,须摩提又将一支简片放在案上:“这是小娘子遣去晋州、博州的人所送来的。”

  褚清思书好最后一字,将其晒于入室的阳光之下,最后拿起尺牍阅看。

  虽然有关观音诞生的讖言早已出现,但仅在神都四周,及至春三月都尚未出函谷关,夏四月才于河南道之外的地方听闻此流言。

  而流言之力,不需人为推动。

  只要不去遏止,必然会焚野燎原。

  如今便已经顺利传至河东道。

  褚清思笑着将尺牍翻覆在案上,目光则下移,观览着左手所握的一枚玉印,仅有两指大小,印面阴刻隶书“武央”。

  上阳宫中,妇人的昔日之言也犹在耳畔:“此乃吾的私印,除却吾以外,天下众人你皆可命令之,不要令吾失望。”

  天下皆可命令。

  这是何其大的权力。

  如今她一掌就可以握住。

  褚清思往后靠上凭几,纤细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玉印,视线却落在几案、她亲手所书的那卷竹简之上。

  “去告知众人,我已经从病中醒寤。”

  “再将支迦沙摩大禅师请来。”

  “说我梦见如来。”

  第32章 从高台坠下。

  僧人闻讯,不顾烈阳暑热,一路来到北面的宫室。

  葱绿的高树于甬道、殿廡留下斑驳的光影。

  女子也已经站在甬道,面对中庭而立,衣服鲜丽,腰裙、披帛皆为多彩绢帛,不像是沉睡数日才醒寤之人,但大约是因久不见阳,肌肤比往日更为皙白,看着又确有大病之貌。

  身披赤衣的支迦沙摩在一丈之外停步,合掌行礼:“褚檀越。”

  褚清思闻言转头,下颔轻轻往下一动,朝其颔首致意。

  女子不言语,支迦沙摩只好再次开口:“褚檀越昏乱数日才得以醒来,此时理应休养身体,若有何事也可他日再会面。”

  翘头履微动,褚清思转过身,徐步走过几根漆木柱,于第五根的时候停下,两柱之间早已设有坐席。

  她在席上放有竹简的一侧屈膝跪坐,莞尔而笑:“因为心有疑虑,所以需要大禅师前来为我发蒙解惑。”

  支迦沙摩随从在后。

  或许是女子昔日也曾因梦见前世而要自己指道以明之,当下僧人彻底散去心中的狐疑:“不知褚檀越有何疑惑。”

  褚清思笑道:“数日以来,我都被困于一个梦中,那里有华丽的楼阙宫室耸立,梵音绕梁,三日不绝,当我朝远处看去才发觉原来是如来在宣法,三千诸佛菩萨站立阶下,他见到我以后,忽开口询问我‘汝何故在此’,我不知如何作答,后如来又让我侍立其左侧,辅其宣法,彷佛我已在如来身侧侍立亿万年。而最后,我看见诸王子从四周奔来,如来俨然已经侧卧涅槃,我也在曼声哀泣之中从高台坠下,只听见远处梵音要我为众生谋福祉。”

  支迦沙摩闻言,善意的为其宽心解意:“褚檀越自幼幽居佛寺,梦见如来也并非是怪异之事,以后必然能够常常身体康健。”

  褚清思拿起放在身侧的竹简,低头审视着:“但我心中始终都不忘那最后一言。”

  她朱唇含笑,缓声复述:“为众生,谋、福、祉。”

  支迦沙摩不明其意,谨慎缄口。

  注视几瞬过后,褚清思将手中的竹简放在地上,然后缓缓把推向对面,同时身体也随着动作而前倾,抬眼直视僧人:“所以,我需要大禅师助我成为观音。”

  支迦沙摩望向被女子推到自己身前来的竹简,拿起一看。

  这是一卷为《妙法莲华经.普门品》所撰写的义疏[1],而普门品所书的内容是观音如何救度患难众生。

  可在女子写的义疏中,有意诱导观音诞生为女身[2],虽在豪门巨室之家,但身体多艰,常出入佛寺,靠万民香火而存活。

  老翁隐隐想到在洛阳流传有近两月的那句谶言,以为女子是欲要再效仿玉阳公主,惟恐引女皇震怒,致使朝廷再次灭佛,似是而非的应答:“佛道与儒家并无不同,皆在束身修行,只要‘大慈大悲,常无懈倦,恒求善事,利益一切[3]’,褚檀越必能遂愿。”

  褚清思看向僧人,目光逐渐从柔和变得坚决,唇角带着浅浅笑意,而语气却在逐渐加重,不疾不徐的诘问:“难道大禅师还不明白吗?”

  自长安回来后,她乘车去上阳宫。

  而那时刚行至天津桥,便有侍从出现。

  那是她曾遣去白马寺找支迦沙摩及机圆师兄的人。

  侍从说:“机圆大禅师并不知流言从何起,但若小娘子有所需要,他必会援助,而支迦沙摩大禅师在与众多大德译经,僕未能相见。”

  跽坐车中的褚清思皱起眉:“众多?”

  侍从点头:“听闻河南道的大德皆在。”

  褚清思掌心握紧,屏息以待:“从何时开始。”

  支迦沙摩译经都是与其弟子一起。

  侍从如实答道:“僕不知,大约也已有五月了。”

  褚清思有所思的遣退侍从,命驭夫继续驱车。

  这就证明在白马寺之中还有一个译经场所,可容纳百人,且其中都是大德,再思及女皇曾对外人称赞她是辅助玄奘译经之人。

  她心中便已隐约察觉到女皇的用意。

  女皇最迫切的是要解决天下言论,最好的方法便是以子之矛,陷子之盾,所以在去上阳宫的车中,她与自己博弈了一次,笃定在女皇的心中其实始终都想要仿效玉阳公主,从佛经中为自己找到统治天下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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