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49)

  “阿爷也勿要将今日之过再推给我们。”

  “我与梵奴身为子女,已经无愧。”

  “只是不知,阿爷是否有愧。”

  褚儒闻言,内心为之一振。

  *

  马蹄践过洛水、渑池的暮春。

  最后通过崤函道的险峻峡谷。

  而她如今所身处的是崤函道南北线最终所会师的陕县。

  褚清思眉头微皱,用力才将马立在原地。

  此马是昔日高宗赐给阿爷褚儒的,来自突厥,马身健壮,肌肉发达,无累赘之肉,可日行八、九百里,一日就能抵达长安。

  但同时也极难控制,需比其余马匹付出更多力量。

  所幸牵动肌骨带来的轻微酸

  痛并不妨碍行动。

  褚清思朝四周环视一圈。

  男子所骑乘的那匹名曰跃景的马也丝毫不逊于此马,因其速有如岁月跃过光景,故有此名,所以若按照常规来往于长安、洛阳的路线继续奔走,必将难以追逐。

  随即,她右手稍拉缰绳,果断驱使着这匹突厥马走上一条歧路。

  *

  李闻道出了函谷关。

  在即将到潼关关城的时候。

  已是翌日黎明将至。

  闻见身后有声音,他控住身下的黑马停下。

  随从的两宿卫也随人主而停,有些不知所以的朝后看去。

  两刻后才警备道:“有人。”

  而为首之人的神情始终都是毫无波澜,仿若在静待猎物的出现。

  *

  天授二年,女皇北迁潼关关城于黄土塬下。

  即黄河、渭河以南岸。

  经过通晓的奔走,又是在险峻沟壑之中奔走,人马都早已疲倦。

  出了函谷关不久,褚清思的速度就开始有所减缓,身体及力气也逐渐流失,虽然竭力保持着清明,但却并非人力能抵抗。

  在此状况之下,她突然看见前方耸立有三匹马。

  一马当先。

  两马在后并列左右。

  而其中那匹为首的最为注目。

  宽肩劲腰、皂色幞头、玄青缺胯袍的男子就跨坐其上。

  两人无声对望。

  李闻道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无奈翻身下马,松开缰绳后,阔步往前走去,随即在女子一侧停步,伸出手去:“下来。”

  很久以后,见女子仍不动。

  他长眸微眯:“泱泱不是来找阿兄的?”

  然后眉眼下沉,轻笑着收回手:“那便算了。”

  虽然在笑,可愠怒昭然若揭。

  在含着怒意的笑声后,褚清思也终于醒寤过来,在男子转身离开的同时,无措的朝马右侧倾身而去。

  当下她便失去重心。

  李闻道听声,从容转身。

  但见状,依然负手旁观,不为所动。

  褚清思以为自己要坠地之际,腰间忽有粗壮的手臂横在其间,阻止其继续下坠的过程,而后轻松被男子抱起,她下意识将双手攀在男子的宽肩之上。

  但很快,男子便神色平淡的把她放下,彷佛刚才所做出的一切行为都并非是出于他的真心所为。

  站稳以后,褚清思低下头,心中酸涩的小声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是来找阿兄的。”

  听见声音中的哑意,李闻道剑眉拧起:“你哭过了。”

  随即,男子伸手轻捏她的下颔,迫使其扬起长颈。

  还是一次恸哭。

  眼下至今都仍有些肿。

  且眼底好像又在重新积蓄起水光。

  李闻道松开牵制女子颌骨的手,而后用指腹轻轻拂过:“为何哭。”

  因为哭过,犹如被水浸泡,所以肌肤也比平日柔弱。

  当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肌肤时,有些刺痛。

  褚清思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但她也未曾躲避,任男子碰触。

  然后摇了摇头,不愿意再谈起昨日之事。

  李闻道也不紧逼,只是不徐不疾的继续询问:“为何会来此找我。”

  未等女子回答,他轻掀眼帘,少顷又追问:“受了委屈?嗯?”

  其和缓的嗓音含着笑意,似在为此而愉悦。

  在昔年,眼前的人每次从父兄或外人那里受到委屈以后,都会变得比以往更沉默,最后来家中找他。

  她还未变,与从前一样。

  在频繁梦见女子死亡及渭水平原的事情以后,这样的认知已经足以使他感到喜悦。

  因为如此便可证明所梦皆是虚妄。

  褚清思依然摇头,唇角努力弯起一个弧度:“阿爷并不听我的劝谏,坚持要去为鲁王求情,随后圣人遣我禀命带着第二道诏令去长安,最后实行先到者所携的诏令。”

  在听女子言语的同时,李闻道的视线往下垂去,看着女子单薄的长衫窄袖及袒领半臂,裥裙在早已染上一层尘土。

  他举起手,食指与中指微勾。

  宿卫远远望见,下马将男子所随身携带的黑金大氅取下,疾步上前送去。

  如今春意尚存,渭河更是在此合抱于黄河,又是在黎明,水汽充足。

  而能够追上他,必然昨日就已从长安出发。

  拿到手中后,李闻道往前一步,像是对女子所言并不在意,把大氅搭在其肩上,施施然垂眼:“那泱泱心中是如何想的。”

  褚清思仰起头颅,脖颈也随之扬长,认真询问:“阿兄会因此获罪于圣人吗?”

  李闻道与女子对视,挑眉一笑,漫不经心的发问:“若是会呢。”

  褚清思顷刻便无言。

  他们陷入了困境。

  前进,必死。

  后退,似乎也无生路。

  李闻道随着一同缄默,他在等待,只是女子沉默的太久了,自己也并无多少耐心,遂笑问:“所以泱泱希望我先到长安吗?”

  褚清思未作回答。

  李闻道却似乎已经知道她的答案,自喉中笑了声后,他的声音平缓,而又带着绝不退步的威压:“那就要看泱泱是否有能力阻止了。”

  褚清思握紧衣袖中紧贴小臂的一柄短剑。

  在黄河水声中。

  在险山峡谷之中。

  少焉,有眼泪落下。

  她轻声道:“对不起。”

  第29章 哭什么呢?

  晨曦初出时。

  从渭河弥漫过来的水汽被驱走。

  他们还有女皇之命在身。

  侍从的宿卫神色急切地看向男子所在的方位。

  但不过顷刻,小娘子忽毅然转身,一手紧握马胸腹处所束的革带,一足踩马镫,动作果断地翻身上马,裥裙扬起又落下。

  而男子还伫立于原地。

  褚清思手执缰绳,垂眸看了看那把掉落在地上的短剑,剑刃之上有砾石及尘土粘附。

  随即,她抬眼望向男子。

  自己想要从中找到一丝的愤怒,但都劳而无功。

  他负手挺立,右手则垂落于身侧,几根长指因不曾用力而自然向内弯曲着。

  身体丝毫不动,不言一字。

  那双眉眼虽似剑,却沉如深渊。

  平静之下,彷佛隐隐蕴藏着巨大的悲戚。

  愧疚如清晨的雾气扑来,褚清思只觉心中猛然抽痛了一下,就像是已被射猎的走兽在彻底绝气之前的挣扎。

  眼泪混杂着痛感再次从眼眶边缘坠下。

  一直流至唇畔。

  在离开前,她不放心道:“阿兄,前方三里有庐舍,不要勉强。”

  哽咽太过清晰。

  李闻道缓缓抬眸,看着独自忧伤的女子,自嘲似的勾了勾唇。

  哭什么呢?

  她又有什么好哭的。

  直至女子双腿轻夹马腹,驱使着马往长安去,他才弯腰捡起短剑,将其在衣袖一蹭,上面的脏污很快便不见。

  看见男子转身,阔步走来。

  两名宿卫迅速下马,疾步奔去:“李侍郎!”

  李闻道往前看去,眼中的情绪也在顷刻间转变,那点悲哀荡然无存,惟余淡漠,而后凛然命令:“你们速骑马去追,务必在她之前抵达高宗陵,我更衣再来。”

  待碰触到男子清冽的目光。

  宿卫又畏惧止步,拱手禀命。

  两骑沿着大道继续朝潼关奔驱。

  李闻道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飞身上马,扯过缰绳后,驱其前行。

  *

  昼、夜之漏周旋变动。

  又是一异日。

  妇人自鸡鸣醒寤以后就在用以日常起居的集仙殿中处置文书,见漏刻已到隅中,忽然觉得身体开始疲劳酸痛,敞开双腿的从案后站起,然后将双手背在身后,走至殿外,遥望春色:“长安可有消息传来?”

  侍立的宫人摇头:“尚未有任何消息。”

  妇人有些疑虑的回头。

  从他们离开洛阳始,这已经是第三日。

  无论如何,也都该有一个定论了。

  宫人是从武氏再次入宫时就侍在其身旁,为她传递诸多朝廷与宫廷的消息,因而武氏才能在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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