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47)

  陆翁低着头,双手奉上绢帛:“这是郎君命仆给小娘子的。”

  褚清思浅笑接过,同时问道:“阿兄在家中?”

  帛书被女子从掌中取走以后,陆翁抬起头,但双手依然习惯性的保持着卑下:“郎君刚奉命出发去了长安。”

  在老翁的回答声中,褚清思已经将帛书展开,随即神色忽变。

  【圣人赐鲁王死,使公勿谏】

  *

  前进的犊车内。

  褚清思跪坐,周身肃穆。

  她不动声色的把帛书收好。

  突然察觉到自己有一个很大的错缪。

  倘若依然还是遵循前世,女皇从褚家搜出甲胄,父兄被定为谋逆之罪,也要经过讯问才能定罪,即使是死罪亦绝非如此之快。

  但前世未死的韦比丘已经被玉阳公主的谋逆罪累及。

  那,父兄之死是否也会有所改变。

  不再是因谋逆而死。

  是鲁王。

  *

  女皇要赐死鲁王的消息很快便无胫而行。

  堂上,父子二人在讨论。

  褚儒头上戴着软脚幞头,因前日从马背滚落,用手臂撑地减缓冲击的时候,手腕有所损伤,此时还裹着白绢。

  他看向跪跽在东面的长子:“你是从何人口中得知的消息?”

  刚从太微城归家的褚白瑜先朝阿爷低眼拱手,随即才回答:“裴氏子弟。”

  从得知的消息来看,鲁王有五子,已经皆不能活。

  但至少,鲁王妃及其余几女活了下来。

  思虑良久,褚儒放下在看的简牍,从几案后面站起来:“我去谒见圣人,看能否留鲁王一命。”

  谨守人子之礼的褚白瑜也随着尊长起身,然在转身拱手的顷刻间,看见了站在堂前的女子,她手里还拿着刚摘下的帷帽。

  眼中虽然仍有往日光亮,但过于平和。

  褚白瑜一时未能适应。

  “梵奴。”

  褚清思把帷帽递给随侍,随后走到堂上,向父兄举手行礼:“圣人命阿爷居家养伤,如今是要去何处?”

  自己命驭夫以最快的速度驱车回家,庆幸还未迟。

  褚儒与长子对视一眼。

  褚白瑜缓缓摇头,表示非他所言。

  褚儒遂也装作无事的和蔼笑道:“我有事需谒见圣人,会乘车去,不会伤到手,梵奴不必为此忧心

  。”

  褚清思不愿消耗时日的周旋,直言道:“但是鲁王有罪,阿爷要为一个罪人而再次触犯圣人吗?”

  闻言,褚儒也并不意外,当下望向堂外,似在遥望长安:“梵奴,这就是臣。”

  数日前,褚清思曾在女皇面前为老翁美言,如今又开口为妇人美言:“可他已经不是君,身为人子、人臣,忤逆圣人,他理应伏罪。圣人也绝非是那类白黑溷淆、喜好杀戮之人。”

  褚儒迈步下堂:“梵奴,即使鲁王有罪,但他们都是高宗的后嗣,你我岂可看着高宗走上绝嗣之路。”

  褚清思与其直视,从容对答:“太子、楚王、汉寿王亦是高宗的后嗣,他们还在,谈何绝嗣?”

  太子李询、楚王李照、汉寿王李惠,皆是高宗与武氏之子。

  不论如何宠爱子女,褚儒终究还是一个生活在君臣父纲秩序中的人,再而三的被反駮,言语间也带有严父的厉色:“难道要等高宗真正绝了嗣才该有所行动!”

  见况,褚白瑜疾步走出,将小妹护在身后:“阿爷,梵奴是忧虑我们之故。”

  在相持中,褚清思不疾不徐的屈膝跪下,最后伏拜,似乎是在悔过伏罪,但神色如旧:“倘若阿爷与长兄会因此而死,阿爷也要去吗。”

  褚儒笑道:“梵奴前面不是还与阿爷说圣人绝非是此类会随意诛杀臣民的君主?”

  褚清思心中一哽,忽然失语。

  愤怒散去,疼爱子女的褚儒摇头叹息:“青雀,将你小妹扶起来。”

  闻见耳畔离去的脚步声,一滴眼泪在眸中渐渐凝聚,就那么挂在眼下,最后从褚清思的眼眶内滑落,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褚白瑜屈下右腿,跪在地板以支撑自己的全部重量,两只手扶着小妹的双肩,眼中的焦灼已快漫出,直烧眉心:“梵奴,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褚清思用手撑地,缓缓从地上跪直身体,神志衰颓,仿佛无骨的任其左右轻晃,眼泪与愤懑在内心逐渐积压,她分明就可以改变,分明就可以不复循覆车之轨。

  洛阳臣民何其多,为何最后最大的阻碍是自己要竭力去拯救的家人。

  她不解。

  她怨恨。

  她觉得很痛苦。

  这些情绪一点点的积蓄,使得她急切的需要往外宣泄。

  积压过多后,喉咙恍若有荆棘生长,褚清思迟缓出声:“因为我差点就死在韩王手中,阿爷和长兄为何就是不能够认清如今天下的局势?”

  “大唐已死,如今已是大周。”

  而隄梁一旦溃败,如大水倾注。

  她无法自抑情绪的发出声音:“知道大唐是如何亡的吗?就是阿爷如今要去为其求情的那个人所亲自葬送的!他若是曾为大唐、为高宗尽心竭力,大唐就不会沦为大周,至少不会是如此轻易。”

  “那是李唐!”

  “他才是大唐天子!”

  “那是他李家的王朝!”

  “可他对大唐的忠心甚至连阿爷都比不上!”

  褚儒在甬道停步,隐隐约约闻见堂上的声音,神色渐渐变得凄怆。

  他这位小女前面所言,其实也曾是很多旧臣所想。

  褚白瑜听着小妹对自己与阿爷、对鲁王近乎悲愤的指摘,内心却生不出丝毫的愤怒,惟余疼惜,还有一股巨大的悲哀袭来,若巨海之洪流。

  她心中有诸多痛苦。

  她在试图诉说。

  这几乎是自己下意识的想法。

  褚白瑜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小妹好像始终都是一个被迫去承受父兄所有决定的人。

  他无声揽过小妹,将其抱入怀中。

  想起了更为久远的事情。

  褚清思如昔年那个孩童趴在长兄怀中,喉中呜咽不止,最终又重新回归到平静,绝望的缓慢的溢出一言,其声哀哀:“为何还要去为他求情?”

  *

  车驾停下后。

  褚儒因右手不便,故用左手扶持着车辕从车舆下来。

  而在又长又深的甬道前面,对大唐仍有感情在的旧臣也已经等在这里。

  其分别是侍御史宋晖、天官[2]尚书崔如崇。

  为贵的崔如崇率先向这位陇西郡公拱手:“褚公也来了。”

  褚儒环视过去,心中突然感到有些不安,压低声音询问前者:“你们二人为何来了太初宫?”

  礼毕,崔如崇将合于胸前的手臂放下,代其余几人回答道:“听闻鲁王曾参与了赵王李悯及驸马娄罡、萧彻的谋逆,圣人在数刻前就赐鲁王自尽,李拂之也已禀令出发去长安,我们来看看能否尽力保住其性命。”

  鲁王李芳毕竟曾是大唐的天子,若就如此被赐死,他们身为臣,心中必将会为此对高祖、太宗及高宗都深感愧疚,何况此举是要鲁王李芳一脉彻底绝嗣。

  高宗本就子嗣稀少。

  高祖、太宗的子女皆有三十、四十之数。

  他才只有十二个子女。

  高宗的后嗣也已只剩四人。

  其中有三人都是武氏之子。

  不论是出于昔日的君臣情,又抑或是出于要延续高宗子嗣之情,鲁王都不应死。

  而且鲁王又岂会谋大逆。

  倘若他有此胆魄,大唐就不会沦为大周。

  “何时到的?”

  “刚至。”

  褚儒对此摇了摇头,见四周无宫人,想着大约还未被更多人看见,叹息着挥手:“你们迅速离开,不可在此多留。”

  宋晖仍心有疑虑:“那鲁王...就不救了?”

  褚儒看着前面深长的甬道:“圣人那里我去谏言。”

  他清楚以妇人的性情,若忤逆其意,只会适得其反,她所决定要做的事情,众人只能服从,何人敢异议,妇人就会让其远离中央,再无异议的能力。

  且自己心中也只是因为难舍与高宗的君臣情,不忍其子孙被杀才来求情。

  倘若妇人坚持要赐死鲁王,他亦不会再坚持进谏。

  因为鲁王实在是难堪大任,不值得再为此而竭尽心力,所以在许多旧臣心中也都早已认同李询为大宗。

  若无帝后的那场争吵。

  即位的原本就该是嫡长子。

  形势既然已经如此,那如今理应要保障的是李询日后能够名正言顺的即位,不会去立武家子侄为嗣。

  那时,不需兵刃相接。

  等妇人一死,大周自然而然会再过渡到大唐。

  他们都只需耐心等待。

  崔如崇与宋晖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当即便不再多做停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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