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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再无能支撑之物。
李闻道恍然觉得身体开始渐渐有振动之感。
恍若他还在驱马疾驰于崤函古道,迅速穿过潼关、函谷关,来往长安、洛阳之间。
当他睁开眼,才发觉并非如此。
这是一驾在平原上飞速往前奔去的马车。
驱车的是一少年,他在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挥着手中所握着的两根缰绳,只为让前方的两驾马的速度可以再快点。
即使已经快到后面的车舆都将要颠覆。
黄色沙尘及枯草也因此被扬起,以致视线受限。
而车内所跪坐的是一名妇人。
只有一名妇人。
他分明与妇人对面而坐,可她仿若不能看见自己。
于是他保持着沉默,坐看情态的发展。
车驾一路从平原奔驰而过,最终少年不知看见何人而高兴地大喊起来:“裴娘子,我看见娘子所乘坐的牛车了!”
妇人闻之,原本忧虑的神情也变得欣喜起来,几近要用手抓着车壁而直接冲出去:“快让驱使那辆车的驭夫停下!不,先迅速把我们的车驾停下!”
牛车所行驶的速度并不快。
少年听见妇人所言,遂也急切的欲要马匹停下,但因
前面过于用力驱策,以致速度过快,而不能成功逼停。
李闻道审视着对面的妇人。
对于此梦,他曾经有过几次类似的。
其中大多都与女子有关。
故而他之前以为这或许会是年岁渐长的泱泱。
可不是。
她不是泱泱。
因为她是生自己之人。
是他那位应该远在鄯州的阿娘。
自少时阿娘与阿爷和离,带着小妹从颍州离开,他就再也未曾见过,即使如今与其成功互通尺牍,知道其数载以来的际遇,但二人也不曾有过会面。
所以在记忆之中,阿娘永远都还是年轻时的貌相。
再次相见,居然会是在梦中。
可其实他对阿娘早已毫无执念,因为昔年的那些执念都已被女子化解,于不知不觉之间转为对女子一人的占有欲。
为何还会梦见。
他不明白。
在遐思之际,少年终于成功停下马车。
随即迅速跳下车辕,跑着向前,同时朝远处愈来愈近的牛车挥起双手:“快停下!这是裴娘子的车驾!郎君有言语要告知娘子!”
李闻道抬头,黑眸之中流露出一丝愕然。
他?
牛车也对少年所言也并未有所动容,速度不减,虽然继续往前而来,但一看便知不会停下。
“裴娘子,车驾似乎不愿停。”
少年对此手足无措的跑回马车,向车内之人寻求帮助。
妇人思虑良久,最后径直起身,一手果断的弄开遮蔽的帷裳,弓着腰身望向前方。
李闻道也缓缓转身,抬眼看出去。
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树木寥寥。
惟有一辆牛车仍在奔来,眸中的黑点也慢慢变得清晰。
这是渭水平原。
长安。
裴娘子在鄯州多载,又以耕种谋生,与内外通商,其习性早已不同于长安娘子,直接跳下去,翘头履被溅起的泥土所脏污也毫不在意。
身为商贾,与吐蕃、突厥等人打交道的经历也使其身上有掌权者的凌厉。
她几步上前,挡在牛车必要经过的地方。
李闻道也随其站在这里,淡淡看着。
他对妇人的所作所为并无兴趣。
即使平原宽阔,但青牛笨重,待看见前方有人站立,反应过来以后,再想要变换轨道已然是绝无可能。
驭夫不敢伤人,遂也不敢直行过去。
只好讯问牛车中所坐的人:“娘子,有人在前面阻拦。”
未几,竹子所编成的车裳内传出女子的声音:“翁翁,停下吧。”
其声带着释然。
也是久病之人的音声。
李闻道警觉的略拧眉。
驱车的老翁闻言,看着挡车的妇人,有些不甘心的把牛车停在原地。
裴娘子走上前,言语中不见之前动作间的凛然,反而还有几丝柔软与哽咽:“他本来想要亲自前来,但因为被太子幽禁在洛阳不能出上东门,所以我才来。身为他的阿娘,我请求你能与我交谈数刻。”
许久,都未有声。
忽然一只手把车裳弄往旁边。
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身上是绿色的龟甲大袖襦与红色间裙。
胸前有红宝石的金项链。
高髻上也有简单的金饰。
她似是感到不解,又或是被车裳遮挡了目光,未能看见妇人全貌,所以眉目舒展着的微微歪头,仍有昔日毫无思虑的痕迹:“裴娘子,即使他来又能够改变何事呢?”
泱泱。
李闻道眼尾忽红。
垂落在身侧的手掌握成拳。
想起在洛阳也已快要丧失求生意志的男子,身为人母的裴娘子不愿放弃任何机会,用心劝谏:“你们从少时就同处,唤他‘阿兄’近二十载,如今也成昏六载..不,都已经快七载了,难道你还不知道他的为人?为何要去听他人之言而罔顾你们之间数载的感情。”
李闻道看着女子,不愿放过任何细节。
比起知道他们成昏而言,他更想知道倘若有日旁人挑拨,她是否会义无反顾的相信自己。
因为他们迟早都会成昏的。
妇人为长者,褚清思不愿无礼。
即使身体有疾,也坚持让随侍扶持自己从车内下去。
她肩膀上搭着披袄,站在寒风中,连咳嗽都已无力:“昔年我因失去阿娘而伤心,他也因裴娘子与小妹的离去而难过,所以我与他才相互取暖依偎,忽然有一日他离开了,六年以后又突然要娶我。”
“我那时自内心感到高兴,因为成为夫妻就永远都不会别离。”
“这七载以来,我也始终都以为我们二人是恩爱的。”
“但经他人告之,我才知道他骗了我许多事情。”
“或许这也是他骗我的。”
“我不爱他。”
“他也不爱我。”
第23章 【新增1300+】泱泱,我们要……
李闻道鼻间轻嗤着笑了声。
原来泱泱如此不相信他。
而旁边的裴娘子闻言,逐一例举:“昔年你大病,他连性命都可以交予出去,而从来都不敬神佛之人在龙门及敦煌两地于五年间开有数窟,凿佛像,供养佛,求佛舍利,这岂是不爱?”
褚清思像是不愿意再听见这些。
在悲痛下,她的情绪也突然开始有所波动,胸口急速起伏,呼吸也变得艰难,有如被巨大的痛苦扼喉,当下就要窒息。
及至站立在不远处的随侍疾步走来,拿出丹药让其食用才平息。
李闻道见状,神情变得肃然。
眸中隐隐含着愠怒。
裴娘子也认出那丹药是何物。
褚清思稍抬头,微笑道:“但我不爱他。”
李闻道听见此言,眼尾的那抹红变成水迹流下。
心中忽然感到一阵抽痛。
可他眼睛却始终都不曾眨一下,一直在望着女子。
与男子的阿爷就是因此而和离的裴娘子随之失声:“若是如此,我也不会再勉强,但你们夫妻六七载,可否去洛阳见他一面,让你们之间能够有始有终。”
褚清思低下头,默默不言。
以男子的性情,自己只要去了洛阳就再也不能离开。
她弯起唇:“裴娘子,我与你不同。”
妇人沉静看着,似是想要听其继续说下去。
褚清思倾吐出心中的郁气:“裴娘子是以山为巢的鹰隼,而山之巍峨,在苍鹰眼中也是卑下的,但我只是原野之上的一株蔓草,蔓草的一生随着四季起伏,若有雨就能生存,若遇炎热,便会死亡。”
“可其实蔓草从来都未曾生长在原野上。”
“那片原野是假的。”
“一切都是他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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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刻未有停歇的始终在滴水。
褚清思停下手中的动作,似乎听见卧榻有声,但因为被滴水声所遮挡,所以心中也不能确定。
她转过头,默默看着放置有卧榻的方位。
是一声痛苦的闷哼。
很轻,很快又彻底消失。
褚清思不再继续整理帛书,起身疾行过去。
见男子剑眉皱成山川,彷佛有所隐痛。
她坐在榻边,倾身去抚平。
清晰的温柔触感使得李闻道从梦中的疼痛惊醒。
他缓缓掀起眼帘,漆眸中还带着湿润。
随即伸手,嗓音暗哑:“泱泱。”
褚清思出声回应:“阿兄,是我,是泱泱。”
想起梦中女子所言,李闻道忍着心中还未散去的抽痛,手掌轻抚着她后颈,后用力使其靠近自己,同时头离枕,上半身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