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33)

  她在即位以前,借谋逆之罪所杀死的还少吗。

  韦比丘闭上眼睛。

  记忆中渭水之畔的那抹残阳,落下了。

  这是很平常的一日。

  她在这样平常的一日里死了。

  *

  秋九月辛卯朔。

  长安百姓只闻王公贵族的车马之声。

  其中有太宗所赐封的韩国夫人及齐国夫人,还有留守长安的很多朝臣及其眷属,他们概莫能外的都是去往位于晋昌坊的大慈恩寺。

  因为那里将会有一件盛事举行,并且天下所有百姓、僧人都皆可以前往,无尊卑限制。

  而百姓听闻有诸多名僧将在大慈恩寺说法,纷纷前来。

  仅是隅中,大慈恩寺就已经毂击肩摩。

  沙弥见到如此状况,转身进入殿室:“公主,中庭已经快要不能站立,但仍然不停有百姓从外挤入,寺中松林及塔林也皆是人。”

  妇人闻言望向殿堂东西两侧所跪坐的人,这些皆是近年来最负盛名的僧人,来自各佛寺,其中所持佛论皆是与武氏相悖。

  她谢绝家令的扶持,径直站起身,看着大殿前那些因能大德说法而兴奋的百姓,负过手道:“开始说法吧。”

  为首的上座佛秀低头禀命,然后率先起身离开殿内,其余僧人跟随。

  众僧去至殿前的中庭,那里开阔。

  玉阳公主依然负手站在殿廡下。

  见佛秀跌坐在中庭内的坐榻之上,高树环绕。

  左右有其余僧人侍坐。

  还真像是左右有菩萨胁立,在宣法的佛。

  说法大会开始后,以佛秀为主,开始轮流宣讲《法华经》、《中阿含经》两部佛经,所用的形式是问答,简单到使普通百姓也能够明白。

  讲至《法华经》的时候。

  侍坐在佛秀身侧的一僧先开口询问:“提婆品中有言‘又女人身,犹有五障,一者不得作梵天王;二者帝释;三者魔王;四者转轮圣王;五者佛身[1]’,请问大禅师作何解?”

  佛秀目不斜视,看着面前所拥簇数千的百姓:“当知女人不得行五事,若女人作如来、无所着、等正觉,及转轮王、天帝释、魔王、大梵天者,终无是处[2]。”

  “若使女人得此正法,此世将毁灭,难以久住。”

  此言一出,如雷如霆,四方震惊。

  翌日关内道皆在谈论。

  *

  长安之风,即使隔绝百里千里,终究还是吹来了洛阳。

  褚清思刚驱马出东门,便闻见路上行人在谈论河东道自七月以来的旱涝之灾。

  其中一人言道:“何止是河东道,岭南道涝灾更甚。”

  同行的年轻郎君也无奈摇头:“今年祸患何其多,生禾黍被伤,天下民生将要毁害。”

  老翁则愤激而言:“必然是因为本朝失政,天下倒悬所致,昔年太宗、高宗治政的时候,受天之祜,以致国家强盛,四方来贺。即使是鲁王,天下也未曾有如此多的祸患,如今灾害不止,此乃神灵不佑。而妇人治政,终无是处,天下就犹如稻田有秽生者,佛秀大禅师都早已经言明。”

  褚清思本来已经将要驾马离开,忽听见老翁口中的最后一句,怔楞在原地,喃喃:“若使女人得于此正法、律中,至信、捨家、无家、学道者,令此梵行不得久住。阿难!犹如稻田及麦田中,有秽生者必坏彼田[3]。”

  这是她所翻译佛经中的,原意并非是如此,可已无人在意,在天下名僧的宣扬之下,那些不识经典的百姓只知道佛不让女人作梵天王等。

  玉阳公主所要达到的目的也已然成功。

  并且成功的很彻底。

  至此以后,天下只要有灾祸发生,无论大小,即使只是岭南道常年都会发生的旱涝之灾,百姓万民也皆会将其归于女皇身上,以为如今天下所有艰苦皆从女主天下始。

  民怨会日渐沉重。

  *

  洛阳的太初宫中,河南内史崔孝将白马寺有僧人来说法一事告之。

  而长安也来书言明大慈恩寺的所谓宣法盛事。

  女皇也从告密人的口中听闻天下近日所发生的事情与百姓对自己的愤恨、辱骂,渐有要颠覆天下之势,对于刚即位一年,尚还在加固统治基础的妇人而言,此举是动她努力所建构的基业。

  何况安西还有叛乱,四镇尚未收复。

  妇人彻底震怒:“她以为吾不敢杀她!?”

  崔孝、周俊及另一名尚书都事张敛因天子之怒而低头。

  女皇很

  快将心中的愤怒气盛压制,果断道:“给长安去书,命拂之全权处置长安的所有事宜,该按律诛杀的皆要伏法,但是玉阳公主必须带回洛阳来,还有此事能够如此顺利进行,吾却全然不知晓...”

  她用食指轻轻敲着手背,缄默不言。

  周俊自知失职,迅速躬身进言于君:“臣等的失职,这些人竟敢以妖言荧惑百姓,臣必将与此事有关的所有人都讯问一遍,绝不放过任何一人。”

  绝不放过一人。

  这是迎合女皇之意。

  而酷吏的手段之下,其中所牵连的人必多如星汉。

  崔孝暗叹一口气:“但长安佛寺之中的名僧皆在那场宣法大会上,其中的佛秀乃天下大德,信徒有无数,若贸然杀之,恐会引起僧人及百姓的起义。”

  女皇转过身,讥笑道:“名僧?不过是妖僧而已,玉阳她还真是不改其性,从年轻时就开始行为不检,昔年萧风还在世就带少年出现在长安众人面前。”

  周俊最先领悟,前朝就有妖僧之死。

  张敛也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嗅到了进阶的时机:“陛下,臣还有一事。”

  女皇看过去。

  “为玉阳公主翻译此卷佛经的是...”

  “褚公之女。”

  “褚毗沙。”

  第21章 学着用舌尖滑过。

  在白马寺那场宣法大会上,有关《法华经》的内容被人告密。

  周俊、张敛二人犹如贵族家中所豢养的猎狗,迅速便带人前来,将所有于此有关的僧人百姓尽数带走,一同关入洛阳诏狱,以严威酷刑对待。

  寺中肃穆,人人自危。

  褚清思回到白马寺的时候,随侍也都已经惶惶不安。

  而因为家中小娘子的不见,简壁站在中庭责问此次随从来白马寺的家僕,待转身见到甬道上的女子,一股热泪直接涌出。

  女子立在帘廡下,其神色恬淡,红黄间色裙被泥尘所污染,单螺髻上的杂花金饰却依然熠熠。

  被朔风拂过的眉眼,也泛着一片殷红。

  泣下沾襟的妇人心中本就悚惶,见此状况,几近失声痛哭:“梵奴你去了何处?我以为你也被那些鹰..那些人给带走,数刻前都已遣人去洛阳告知阿郎了。”

  若落入那些人的手中,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

  从最初的惶遽到如今的平静,褚清思已经能够浅笑着安抚他人:“我无恙,刚从洛阳城中回来,简娘你们是否有被殃及。”

  简壁摇头。

  褚公在朝中的地位举重若轻,虽然曾数次与女皇相悖,但女皇始终都未表露出要除去褚公的想法,那些人揣测不到女皇内心的真正所想,故也就不敢随意冒犯。

  很快,庭中有人高声言道:“但支迦沙摩大禅师被带走了。”

  须摩提的雅言说得期期艾艾。

  褚清思听懂了。

  她笑着颔了颔首,然后转身走入殿室之中。

  随即在衣架前弯腰脱下足衣,赤足走去几案前跪下,庄严而坐。

  支迦沙摩曾是高宗及女皇最宠幸的名僧之一,但高宗崩后,女皇便开始有所冷落,那些以陷害他人而富贵的酷吏必然要一试。

  若猜对,就是进阶。

  手中权势只会更大。

  她想。

  迟早会是阿爷的。

  自己参与翻译佛经,对于朝中那些憎恨阿爷的人来说,无异于是最好的刀。

  褚清思伸手拿起那支用以写正书的笔,伏案在绢帛之上书以佛经一事的前因。

  须摩提端着热汤来到室内的时候,忽然觉得小娘子比之从前要更安静了。

  见女子微伏的身体已然挺直,她快步走至案前,但因为还未能熟谙雅言,开口就犹如口吃之人:“小娘子,剑...剑...”

  褚清思书完最后一字,盖上自己的玉印,又不露辞色的收起,随手放在几案右上角,压在竹简之下,循声抬眼:“简娘?”

  须摩提点头,把手中盛有清澈热汤的盆器放置在室内:“先濯足,再沐浴。”

  褚清思若有所思的起身,走去离地仅四寸的坐榻:“你去命人预备车驾,我要回洛阳家中。”

  须摩提怔住,有些犹豫的看着一盆热汤。

  这是妇人命令的。

  褚清思轻轻笑道:“简娘知道是我的意愿,不会罪责于你的。”

  内心对简壁有所恐惧的须摩提粲然一笑,掌心撑在地上,站起来后,转身去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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