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32)

  “我来只为一事。”

  “玉阳公主究竟是要用佛经做何事。”

  为隐蔽公主所做大事,家令不得已言出多年的痛楚来拖延,见这位褚家的小娘子意志坚决,不为所动,当下也只能沉默。

  褚清思知道猜测成真,被利用的悲愤...以及对即将到来的灾祸的悲戚,使她痛苦怒言:“你知不知道倘若事败,天下所死去的人将是数以万计,其中或许还将会有我及我的父兄、大嫂!”

  而家令大笑起来,恍若大业已成:“为何会事败?公主所做皆是有利于大唐的事,那将光复大唐,武氏宗族也都将得以被诛杀,此乃天下大道,自天申之,神灵祐福。”

  褚清思望着言语间皆是信誓旦旦的家令,似是感到无奈的笑出声来,而眼中也渐渐凝结出浑浊的泪珠,最后笑意彻底化为哀意。

  因为她前世至死,女皇都仍然还在位。

  但她惟独不记得前世是否曾发生过玉阳公主这件事,自己又是否有参与其中,而此事必将会连诛家人,她不能让父兄他们因自己陷入危局。

  如今只有谒见女皇,将所有事情告之。

  或许还能挽救。

  家令看出女子心中所想,敛袖一笑:“褚小娘子不必徒劳。”

  “长安已经事成。”

  “洛阳也已开始,就在褚小娘子所幽居的白马寺。”

  “随后会是关内道、河东道。”

  第20章 她在这样平常的一日里死了。……

  在冬十月丙子日。

  草木已经尽数陨落。

  这是很寻常的一日,与往日并无任何差别。

  韦比丘站在连接楼阙的甬道之上,看着清晨中的长安城。

  如是想。

  随即她转身,走过甬道、华屋,来到厅堂之上。

  祖母房龄公主已经在两足长案前安坐定气,身下那张彩锦坐席的四角也以犀牛席镇压着,身后则置有漆屏,跪侍在左右的人皆梳高髻、簪金步摇,手中持着一柄障扇。

  还有穿圆领袍、戴幞头或翻领胡服的数婢侍立。

  韦比丘一言不发的直接走去西面席地而坐,在走动的时候,足上翘头履有意重重的踩在地板上,发出为人憎恶之声。

  闻见堂上的声音,房龄公主看过去,对此毫无愠色,慈和而笑:“比丘为何悒悒不乐。”

  韦比丘心负愤恨道:“我要杀了裴居文。”

  其右侧的随听见听娘子此言,也迅速对北面叉手见礼:“公主,裴郎君去了洛阳,未曾告之娘子。”

  房龄公主肃穆道:“裴居文居然敢如此对吾的比丘?速遣人拿阿爷赐吾的玉印前去洛阳将裴居文带回长安,讯问他为何要离开长安。”

  随侍公主的两婢对视一眼,而后无奈一笑,身为被房龄公主躬身所抚育长大的娘子,其性情也未免会骄恣,即使无礼,公主亦会纵容。

  韦娘子安抚了公主心中因驸马都尉韦兆离世所带来的悲痛。

  那年,公主也才三十一岁。

  所以曾被太宗称赞为进退有度、举止闲雅,命其余女儿皆要向其学习的公主才会教育出性情最像天子之女的韦娘子来,性情热烈、张扬。

  见自己气愤之下的怒言被一国公主信以为真,韦比丘急切站起,在妇人身侧跪下,双手抱着其臂,撒娇辩说:“他去是为公事。”

  房龄公主闻之,拊手欢笑。

  左右之人也皆为这位娘子的言行相诡笑起来。

  而在欢笑声之中,忽然隐隐有出现甲胄在行走时发出的撞击声。

  房龄公主神情肃然,伸手拍了拍小臂上所攀附的手,命其先离开自己身侧。

  韦比丘也温顺起身,重新跪坐在西面。

  很快,一群手持长刀甲士冲进了公主官邸。

  为首的那人着沉重的铠甲从庭阶来到堂上,腰侧的配刀彷佛能轻松就将一人的脖子压断:“仆右金吾卫中郎将奉命于圣人,获悉房龄公主参与玉阳公主与妖僧的谋逆案,赐令自尽,其羽翼皆悉数诛杀。”

  韦比丘下意识就看向堂上的祖母。

  在九月所发生的事情,曾牵涉了天下所有的僧人,甚至于褚毗沙都九死一生,并且玉阳公主也死在了那场谋逆案中。

  听闻是玉阳公主数年前就将那位名僧佛秀召为入幕之宾,常年与妖僧在官邸行苟且之事,生子即送入佛寺为沙弥,生女即送入农家,祸乱天下礼度。

  高宗、太宗都曾以言告诫,然不改过。

  在妖僧的挑拨之下,再三心生忤逆之举。

  而高宗及女皇都有心宽容。

  后在长安居然与妖僧共同宣扬佛经中的妄言。

  以致天下民心动。

  最后妖僧佛秀赐车裂。

  玉阳公主自尽。

  房龄公主神色自若的言道:“吾只求你能够放过吾孙比丘。”

  中郎将如行刑架站在堂上,不为所动:“谋逆乃十恶,赐令公主自尽已是圣人宽仁。”

  房龄公主闻言,当下便拍案而起,声如磐石落地:“好!那吾孙今日就与吾一同去见李氏先祖!”

  见妇人自愿伏诛,甲士奉上白色丝绢。

  房龄公主低头望之,不禁齿冷:“大唐的公主应亡于长剑之下,而非白绢。”

  右金吾卫中郎将迟疑顷刻,将腰间佩剑拔出,而后横陈,亲自递给妇人:“公主请。”

  韦比丘就坐在堂上。

  看着祖母如何像一个公主那样壮烈的死去。

  房龄公主伸手握着刀柄,而刀沉如大钟,妇人用力提起,然后她看向堂下在号啕的孙女:“比丘不要怕,黄泉之下都是亲人,有你阿翁,还有吾的阿爷阿娘与弟弟们,那里一点都不恐怖。”

  言毕,果断挥刀。

  刀刃划破妇人脖颈已经衰老的肌肤。

  一抹鲜血洒出。

  房龄公主的

  脖子往后仰着,头上的惊鸿髻恍如燕雀在振翅欲高飞,那支硕大的立鸟金步摇也在前后轻晃动,嘴唇轻轻翕动。

  那件纹饰联珠对鸟纹锦褾的黑色袒领半臂,使得紫色破裙就宛若是在幽暗中所盛开的花。

  她说:“吾永远都是大唐的公主。”

  最后刀落。

  妇人也倒在了高堂之上。

  随着这座官邸主人房龄公主的自尽。

  那些持刀甲士开始了诛杀。

  先是公主身边的左右之人。

  再是家中所有的奴僕。

  而韦比丘还未能从这突然的变故之中缓过来,她看着已经死去的祖母,悲恸到泣不成声。

  然最终,她也等来了自己的死亡。

  丝绢绕缚在脖颈上,两侧的甲士在用力收紧。

  呼吸越来越艰难。

  内心深处的求生意志让她拼命挣扎,要逃,要活着。

  也庆幸她这一生最爱骑射,才能成功将丝绢给扯掉。

  可忽然,刀刃上的光影闪过。

  韦比丘刚站起,身体便摇摇欲坠,像她祖母房龄公主死前倒下时的一样。

  一口鲜红的血从喉中吐出,她垂头看着,看这血弄脏了自己的红色袒领上襦,还有最喜爱的狩猎纹间裙,蓝色的披昂从臂间掉落。

  宛若自己已经不能再挽回的生命。

  倒下的那刻,鲜血流出,因惯性而往上一扬,脸颊感受到了湿润,不知道是否有污染用红脂在颊边、眉心绘斜红与花钿。

  她也不知道杀自己的人是谁,是那位貌相可怖的中郎将,还是普通的甲士而已。

  可韦比丘想,以自己的身份,应该是较为尊贵的中郎将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才是,不该是这样的死亡,无人知晓,在史书上沦为房龄公主的羽翼,再无姓名。

  她等不到渭水之畔的春,等不到长安城的冬,等不到从洛阳归来的裴居文。

  既看不见被黄昏所照的太极宫,也不能再骑着越光去洛阳,去洛水,去北邙山。

  在喉咙被自己的鲜血倒灌的时候。

  韦比丘又想。

  祖母房龄公主还能陪葬进太宗陵墓吗?

  还能陪伴于父母身侧吗?

  祖母身为太宗之女,自幼受阿爷宠爱,一生从未有过忤逆的时候。

  可自己又还会有墓可树吗?

  她记得少时就常常被祖母带入太极宫,高宗曾与她言虽不能赐封她为郡主、县主,但以后可与祖母一同陪葬帝陵。

  因为祖母房龄公主,她也曾得到天子的宠爱。

  至于祖母是否真的有参与姑母玉阳公主的谋逆...

  不知道。

  她不知道。

  或许有。

  因为浮屠仁祠的那三千僧人是祖母亲自命令找来,后又亲自命令遣散的,这些僧人中后来有人参与了妖僧谋逆案。

  而刚才面对中郎将所言之罪,祖母也未曾为自己辩解一句,究竟是默认自己参与了玉阳公主的谋逆还是自知辩解也无用。

  可惜她再也不能询问。

  或许又没有。

  女皇只是想借此事将李氏宗室所有曾对她有怨言的人都杀之殆尽,其实女皇很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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