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26)

  在几息过后,他心中谋生杀人的意念。

  金吾卫敏锐察觉,率先拔刀横在他的脖颈上。

  李元泽怒发眦目的望向阶上:“李拂之,你身为陇西李氏的子弟、李唐宗室的王孙,居然被一个妇人所驱策,沦为武氏的爪牙[2]鹰犬。”

  “你不过是宇宙之螟螣,大唐之蟊贼[3]!”

  李闻道背过身,看着大殿中的诸佛像,而面对同宗之人的詈骂,心中亦并无波澜,语气平静的如同寻常:“有人向圣人告密,赵王李悯、驸马都尉娄罡等人欲谋逆,拥吴王即位,而有人说你也参与其中,我只是奉命来搜捕。”

  男子转身,朝中庭倒下的几人望去:“若你伏法,这些人便不必死了。”

  李元泽闻言,高声道:“武氏窃国,吾等要光复大唐有何错!先帝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霍子孟之不作,朱虚候之已亡![4]”

  李闻道听着这些正义之言,笑了声:“有何错?”

  他右手握着长剑剑柄,神色淡漠的睥睨:“昔年惠帝子嗣皆无,大宗绝嗣才轮得到其弟文帝即位,而今高宗自有子嗣,又哪里轮得到你们来窥伺宗器。”

  李元泽顷刻便无言。

  惟有高宗一脉才是大宗,而吴王是太宗庶子,不过是小宗。

  李闻道则不欲多言:“带去诏狱。”

  李元泽回头喊了声:“李拂之。”

  李闻道稍抬眉。

  李元泽语气坚定的说出昔年那篇讨女皇檄文中的最末一句:“你必贻后至之诛!”

  李闻道一笑置之,转身阔步离开。

  *

  几案、坐席与凭几靠着殿内窗牗而设。

  褚清思就蹲坐在这里。

  她被男子关在室内,余晖不能入户,不知道外面情况已经如何。

  少顷,门户有响动。

  李闻道在殿外迟疑顷刻,而后迈步入内。

  女子好像并未到注意到自己,依然屈膝席地,红色破裙撒在坐席之上,颈间戴着各类宝石的串饰,以红脂所绘的花钿及斜红落于颊边、眉心。

  黄昏照着,为其镀光。

  与壁画上的菩萨无异。

  他又忽然想起那个梦,梦中女子含泪质问他为什么,可比起梦中,似乎如今的沉默才更令他感到惊惶。

  褚清思见室内开始慢慢幽暗下来,想起身去点燃树灯,或是仅仅能有一豆灯照亮也行。

  只是视线刚转,便见一身皂袍的男子站在前方。

  很久都不动,也无声。

  她不解喊道:“阿兄...?”

  男子终于动了,一步步朝她走来。

  走至案边,李闻道微微屈身,伸手欲触碰,可又停下,唇角含着无奈的笑,但眼中又有一种坚定。

  他问:“害怕吗?”

  褚清思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我并非稚童,阿爷、长兄与阿兄...你们都身处其中,我刚来洛阳时就已经知道,所以我不怕。”

  “若阿兄是想问我,见你杀人是否会害怕,又是否会疏远你...”

  李闻道屏息,忽又觉得可笑。

  他所怯弱的,眼前之人是如此轻易的说出。

  褚清思很安静的

  在说。

  “阿兄教过我的。”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5]”

  武氏即位为帝,便是君。

  天下大势,不能挡。

  曾经的天子李芳都畏惧女皇至此,自请幽禁在高宗陵墓之中,又要臣如何呢?

  她仰起头,一双褐眸在昏黄的室内更加波光粼粼:“我只是害怕阿兄会受伤。”

  李闻道垂眸,若有若无的视线望下去,女子抬头的同时,自胸前垂落的腰裙,黄白相间、镶联珠纹锦褾的腰裙也变得显眼。

  他单膝跪在地上:“我无碍。”

  看见男子眉骨落有血点。

  褚清思抬手,用指腹小心拭去。

  而李闻道却看着她左手不言,纤细的手腕被白色的佩巾裹着。

  褚清思下意识要收回手。

  李闻道察觉到女子的意图,伸手去抓,最后握住了一截手指。

  男子沉下眉眼,握着她的左手,然后单手解开佩巾,很缄默的看着血珠以最缓慢的速度流出。

  褚清思往回瑟缩了下,未能成功。

  忽然,肌肤便似被舔.舐,麻意开始四散。

  血入口喉,李闻道嗓音也变得暗哑。

  “倘若知道泱泱在这里...”

  “我便不杀人了。”

  褚清思一怔,眼前闪过白光,她看到男子坐在家中堂上,曾笑着说一生都从未筮卜过的他却在一遍遍的占卜。

  僕从以死劝谏也无用。

  及至一个妇人的出现,他才缓缓抬眼,漆眸中的懊悔与偏执化成一滴眼泪落下:“我不能看着她死。”

  第18章 泱泱知道我们如今……

  渗出的血珠被灵活的口舌卷走。

  女子皙白无瑕玷的手腕上,很快便只剩下一个小红点。

  上面还有湿濡的痕迹。

  那极少的腥甜在口腔中缓速漫开,后被口涎稀释,李闻道喉结微滚,又顺其滑入喉中,女子下意识蜷缩手指的行为,也使他终于察觉到此举的越界与失当。

  男子拾起理智后,不疾不徐的直起挺拔的脊背,握着女子细弱的手腕,另一只手将散落在地上的佩巾捡起。

  其神色自若,丝毫不为前面之事怀有愧色。

  人性本就是卑劣的。

  他坦然接受自己内心的不堪。

  所以,他犹不悛改。

  她也应该害怕自己,而不是害怕他受伤。

  因为他在问出那句话的同时,心中所想的皆是...倘若她果真说出害怕二字,那他便会将人一直关在这间殿室之中,看女子如梦中那般跪坐在自己面前,仰头饮泣。

  一双褐眸如小鹿可怜,泛着粼粼水光,凝有雾气。

  他会弯腰,俯身用指腹怜爱的抚摸着她淌满眼泪的脸颊,低声笑着一遍遍的询问:“泱泱如今还是怕阿兄吗?”

  直至眼前之人终于呜咽着说出不害怕几字为止。

  猎物为何要来心疼猎人。

  李闻道将其手腕重新裹好,简单一系,自己心中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阴私也再次被有意隐藏。

  他又是女子心中那个宠爱她、教导她的兄长。

  众人眼中的君子。

  其声音也随着凛然:“哪里来的伤?”

  颅中的画面一闪即过,闻见男子清冽如泉水的声音,褚清思才终于如大梦初醒,而重生至今,好像男子还从未在她的前世记忆中出现过。

  故而她始终都以为前世自己与男子未曾修好,为不再留遗恨,所以才会在庐舍与其主动说话。

  这是第一次。

  也是第一次看见没有自己存在却与自己有关的记忆。

  为何...会如此...

  李闻道就地席坐,与其对面而视,未曾得到她的回答,他也只是伸手去轻轻拂过女子颊边的那弯如月的斜红,声音中带着落寞,犹如躬身教导、养大的小妹开始不与自己交心,但又轻轻笑道:“不能让阿兄知道吗。”

  褚清思摇头,望着被佩巾裹住的手腕,随口回答:“今日抱竹简的时候,不小心被简上的竹刺所扎。”

  言毕,室内许久都没有声音。

  四周忽然变得寂静,褚清思有些无措的抬眼。

  男子的视线不知何时已半垂,唇畔的笑意也彻底消散,落在她脸颊的手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随即长指轻轻敲着女子的指腹。

  他嗓音冷冽如冬日朔风:“何时学会的撒谎?”

  左手指腹上还有血点。

  几处血点分布均匀有序,只能是人为。

  一下又一下的敲击令人惶惶,褚清思也终于对男子感到有些畏惧,望着他所击的地方,沉默不言。

  听着女子的呼吸开始渐促,李闻道像是发觉何事,掀起眼帘,眸中浮着笑意,恍若只是不经意的一问:“泱泱如今是在害怕阿兄?”

  褚清思几乎是下意识的摇头,然后反客为主的弯了弯左手的手指,从而将男子用以敲击自己指腹的食指给轻轻握在掌中:“两年前大病过后,我身体便常常会有所不适,因为不想让父兄与阿兄忧心,所以才私自来佛寺找神湛法师为我针刺。”

  李闻道缓缓垂下眼,嗓音微哑:“泱泱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其言,不知是在说女子针刺。

  还是她突然的握指。

  仅是顷刻间,褚清思就亲眼看着自己有血点的无名指被其吞入口中,随即指腹也似被一片柔软所裹住。

  可即使男子的动作,带着惩戒。

  她也并未阻止。

  于是在男子故意的吮啃之下。

  褚清思轻轻嘶了声。

  很快颅中再次出现闪白,似有雷电从其中疾驰而过。

  男子依然坐于厅堂北面。

  但这次是洛阳的室第。

  而不是之前所看到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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