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91)

  苏农肃慨叹,语带遗恨:“既如此,那某和可汗自然不能伤父母爱子的拳拳之心。”

  太子照内心刚有放松。

  苏农肃又言:“天可汗得鬼神护佑,子孙绵绵,某想必定还有其他公主。”

  突厥一逼再逼,崔仲也开口驳道:“遗可汗有所不知,我们先王子嗣稀少,子女也才十二位,而十二之中仅有一女,即平乐公主。”

  苏农肃又重复之前:“那便平乐公主,有天可汗的独女为我们可敦,乃我们之幸。”

  李闻道嗤着笑了声,未接其言,身体往后靠在凭几内,低头把玩着手中酒樽,任其足在案上转圈。

  崔仲与男子彼此对视一眼,亦不再理会。

  有礼者,自然以礼相待;无礼者,何须用礼。

  赵王及殿内其余诸侯朝臣也怀着怒火,瞪向那个突厥人。

  苏农

  肃无所知觉一般地继续饮酒宴乐。

  这亦是阿史那鹄遣其出使的原因之一。

  *

  靠近洛水的重檐楼阙之上,褚清思在为天子整理汉魏女性文人所写辞赋,还有三四个宫人负责抄写成竹简。

  春风拂过,一个少女带着一个男童走上高阙,两人先后唤“魏国夫人”。

  宫人也当即垂头行礼。

  “县主。”

  “六郎。”

  聚精会神在汉魏各类竹简、史书找寻文辞的褚清思未曾注意到那两声稍显微弱的呼唤,及至听到左右宫人的声音,她才眼神茫然地抬眼。

  少女是李见音。

  男童即是崔盛儿的幼子李谨远,而今不过八岁。

  两个都因祖母而失去父、母的孩子,曾在太初宫相依为命,因为无人能比他们更知道其中的痛苦,也因为他们不能向他人倾诉,倾诉就意味着对祖母的不满。

  李谨远在被祖母接到上阳宫一月后,见祖母对自己果真和蔼,给予自己很多不敢奢想之物,虽然心中仍战战兢兢,但还是鼓起勇气说自己想念从姊。

  于是李见音也得以被接到女皇身边。

  这几个宫人皆非自己昔日所交好的,褚清思并不放心,放下竹简便起身将二人带至前方连接阙楼的甬道。

  她举手将少女的发冠扶正:“县主与六郎有何事。”

  李见音看向自己所牵着的男童:“我欲让六郎每日都去候问崔太子妃,但六郎不愿。”

  李谨远为自己辩驳:“她不是我阿娘,而且她都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有我无我并无不同。”

  崔丽华即将产子,最迟就在五月。

  有关女皇要立皇太孙一事,洛阳的议论已经日渐削弱。

  李见音不愿从弟重蹈覆辙,循循善诱地进行劝告:“但你是储君之子,太子妃就是你阿娘,如今你被陛下接至身边,更应努力向他们彰显你的孝,否则以后无人知晓你也是太子的子嗣。”

  她很明白,强弩之末的祖母外强中干,已无能力再掌权,去年所做也只是将李谨远当作一枚用以警戒崔氏的棋,最终从弟要依赖、能依赖的只有他的阿爷。

  李谨远扭过头,不愿屈从。

  李见音看向女子,以眼神求助。

  褚清思瞬间明白其意,少女需要一位更为年长、更有威严之人来帮其教诲男童,因他们二人常在一起,所以这数月来,自己在教导李见音时,常常也一同教导李谨远。

  当下以师者的身份教诲,她是得心应手:“六郎身为人子,每日候问父母身体安否乃礼,不可废。县主所言也有理,六郎被陛下带在身边,洛阳无数人都在看着,也有很多人想要六郎的性命,六郎不可行差踏错,若因得陛下宠爱而荒废对父母的孝德,便会被认为是借天子权势而无视礼。”

  李谨远乖乖点头。

  *

  太子照在和政殿宴请完苏农肃,已经即将黄昏。

  众人出来皆是疲乏之色,除了那个听不懂人话的苏农肃。

  李闻道行至阙门,刚弯腰上车欲离开,便被崔仲给喊住。

  驭夫看向缓慢驾至他们车驾旁边的牛车:“郎君。”

  同为人臣,李闻道不得不费神应对。

  只是想归家休息的他忽然被迫留下,语气极淡:“崔相还有何事。”

  即使他们的利益有冲突,在朝廷是以不同的两股权势而对立,但面临军国大事,自然要摒弃那些。

  崔仲也未下车,隔着两层车裳与两车间三步的距离,与其谈话:“李侍郎就如此让太子决策前去突厥和亲之人。”

  李闻道抬手揉了下眉,听出老翁的诘问之意,他笑:“崔相在和政殿大多都是惜字如金,想必崔相已经想出良策。”

  同事几年,他已清楚老翁最善收渔翁之利。

  崔仲立即摆手:“若老夫有,在殿上就向太子谏言了,怎还会在此询问李侍郎的高策。”

  李闻道无意再周旋,但也仅是告知部分:“此事并非是能如此快决策的,太子照所想,长安、洛阳皆会有阻扰。”

  崔仲还想再问。

  李闻道长指轻敲,笑着辞别:“某家中还有病人,政事明日再议也不迟,崔相说呢?”

  崔仲冁然颔首:“是老夫失礼了。”

  李闻道命驭夫驱车。

  *

  陆翁刚从堂上出来,便见男子归家。

  他立即迎候上前:“郎君可已夕食?”

  李闻道兴致不高地淡嗯了声,在前往居室的途中忽慢下步伐。

  而无须陆翁多言,他已负手驻足堂前,好整以暇地看向室内。

  一袭红裥裙的女子站在堂上,绿披帛从肩臂处垂落身旁,其手中拿着木制豆灯,将火引至两侧的树灯,一树有十三枝,六树便有七十二个灯盏。

  她一枝枝的引,长颈弯折低垂,眉眼平和,极为有耐心。

  原还情绪低迷的李闻道忽有了生气,但他未动,于原地戏谑道:“不是说近几日都不再来?”

  去年从陇西回来以后,他们便在人前恢复昔年情谊,两人虽未成昏,但尚且有友人之妹、兄妹之名在。

  而前日,因他未多加节制,一次复一次,所入的每一下都很彻底,将其给惹怒,然后像生气的褚小怀,咬了他肩膀一口。

  褚清思心中还有气,不愿先向男子屈服,但又有事情要询问他,不得不来。

  她垂了垂眸,别扭道:“我来看翁翁的身体是否安康。”

  李闻道笑看身后的老翁:“是吗?翁翁。”

  命家中奴僕奉匜前来堂上的陆翁突然听见男子询问,慈爱地望向两人:“郎君与褚娘子之间的事,仆不参与。”

  李闻道敛笑,缓步入内,看着昏黄的灯火在她发上覆落一层辉光,情不自禁地抬手抚过她耳上头发,嗓音幽沉:“泱泱不应对阿兄说那话的。”

  说太轻。

  说不够。

  还说未有从前好。

  其指抚发时,从她的耳边擦过,褚清思酥麻难耐地轻蹭了下,虽仍不觉得错在自己,但也没必要因此事再继续置气:“我今夜在侧寝居住。”

  李闻道轻笑应允。

  “好。”

  其实他同意与否都无用,因为他知道女子仅是在告知,而非商议。

  待水盛好,陆翁来到堂前:“郎君请先移步盥洗。”

  几婢也把盥洗之物放至几案上。

  等堂上再无外人,褚清思低声道:“突厥使臣应该不止为护送韩王而来。”

  李闻道走至北面的几案,稍一弯腰,随手拿起上面的尺牍,是从陇西来的。

  他一心多用:“阿史那鹄要一位大周公主为自己的可敦。”

  褚清思看了男子一眼,而后重新垂下,专注眼前:“看来是阿史德利死前就已经为阿史那鹄所谋划好的。”

  阿史那鹄在突厥王庭毫无根基,曾经因为替阿史那温杀那些不听从命令的王臣又得罪过多,要想稳定局势,必须借助大周,而婚姻是最好的维系。

  李闻道简单看完裴月明的尺牍,将手浸入水中,慢条斯理地清洗着:“如今说来我们还需多谢阿史那锪。”

  虽然如此想无情义可言,但事实总是残酷的,若是阿史德利活着,哪怕只是多活十年,他都可以让突厥变成大周留于喉中的骨,咽不下,吐不出。

  在清亮的水声中,褚清思继续问:“那太子是如何想的?”

  李闻道拿起沐巾,擦去手上的水,他才说:“平乐公主。”

  褚清思转过身,豆灯举在身前,整个人都怔愣不动,毕竟平乐公主若再大几岁都足以成为阿史那鹄的母亲,但很快她又想明白突厥所要的只是一个能稳定两国关系的“信物”,与谁无关。

  拭毕,李闻道从她手中拿过豆灯:“听闻韩王在上阳宫为难你了?”

  褚清思往后退却一步,让位于贤:“大约不算。”

  李闻道走到其余树灯前,接着做她未尽之事:“何为‘大约不算’?”

  想起在观风门的事,褚清思不禁展颜,如在说一个听过的最低劣的笑话:“韩王咒我短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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