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85)

  阿史德利则捡起枯枝焚烧,以此取暖照明,同时驱赶野兽的靠近。

  阿史那鹄看着这个暂且算是他外叔父的中年男人,弯着腰默默劳作,犹豫顷刻,还是站起身帮忙。

  发现少年出现在自己旁边,阿史德利知道离他接纳自己又近了一步,心中大喜,笑意一直都不曾散去。

  又开始了。

  这些日子里,中年男人总是会笑呵呵地看着自己,但又不言语。

  阿史那鹄终于忍不住,捡起一根长木枝,握在手里就像拿着一柄剑,站直身体注视着蹲地的人:“你想要我做什么。”

  阿史德利被少年这句话弄得措手不及,愕然看他。

  “不然你为何时常对我笑。”

  “对你笑就是要你做什么吗?”

  阿史那鹄缄口,没有否认。

  每当阿史那温对他笑或是语气和善的时候,便是要他去杀死王庭中那些违背其命令的人,然后阿史那温再出来说是他不服管束,以致那些王臣将仇恨都记在他身上。

  于是要想在突厥活下去,便只能听从阿史那温,求其庇护。

  阿史德利抱着枯枝往安营地走:“从你我第一次会面起,你便什么都不曾问过我,我知道你并不信我是你的亲人,所以才会如此。可每当看到你别扭地对我流露善意时,我想你心中也是有一些期待的,所以我高兴。”

  阿史那鹄拿出随身携带的火种,扔入之前搭好的束木中:“阿史那温也找来过很多人说是我的亲人,但我知道不是,那不过是他希望能够更好控制我。”

  阿史德利围坐火旁:“阿史那温是如何把你养大的。”

  阿史那鹄于无意识中倾诉着自己的过往:“忘了,但没有他的允许,我出不了王庭,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会跟我说话,他请来突厥最厉害的人教导我,似乎很笃定即使我学会天下最厉害的刀法箭术也不会用来杀他。”

  “那你为何不杀他?”

  “我要他替我复仇。”

  “你从未经历过那些,为何那么执着想要复仇?”

  “我无父无母,没有家人,我的人生毫无意义,若不复仇,那我又能做何事。”

  阿史德利望着灼热的烈火,不语。

  阿史那鹄往里面持续不断地扔入枯枝:“你没有孩子吗?”

  阿史德利想要阻止,但似乎知道阻止不了,所以收回手:“我比你父亲年幼七岁,那年我才十四岁,后来我与贺鲁延二人都愧对可汗,更加不敢享乐。”

  阿史那鹄产生了一点希望,或许这个人真是自己的亲人。

  少年谨慎地露出内心的柔软:“我母亲..也是阿史德部的人吗?”

  阿史德利摇头:“你的母亲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执思璧’,是执思部的贵女。”

  “我阿爷呢。”

  “他是最骁勇善战的王,王庭内外无有不服者。”

  “我大父呢。”

  “他不勇猛,但很贤能,使人甘愿为他驱使。”

  “我祖母呢。”

  “她很善战,你阿爷很像她。”

  阿史那鹄愈问,心中的希望就愈大,他几乎已经认定旁边的人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所以像个懵懂孩童一样询问着自己从来都不曾听闻过的事情,那些关于家人的事情。

  阿史德利都耐心讲述给他听,同时也在怀念昔日。

  最后,阿史德利问出那个让自己思虑已久的问题:“阿史那鹄,你真的想要可汗之位吗?”

  他确实一直在左右动摇,有时觉得夺回可汗之位是对死去亲人、君王的祭奠,有时又觉得安稳度日足矣。

  贺鲁延也说,今日不为阿史那鹄夺回王庭,那百年千年之后,阿史那贺、阿史那扶苍甚至包括他们的名字都将在阿史那温的统治下成为突厥的屈辱。

  阿史那鹄未答,而是站起,望着陷入黑暗的原野,身旁都是开阔的视野,春日这里会草长莺飞,牛羊成群。

  少年长久凝望远方的王庭所在:“那本来就是我的,不是吗?我只是把大父与我阿爷的东西给拿回来而已。”

  为此困扰许久的阿史德利顿时开朗:“好,我这就给大周的鸾台侍郎去书。”

  取水归来的贺鲁延安静窥听很久也瞬间有了干劲:“那我现在就去找苏农肃他们。”

  阿史那鹄狐疑皱眉。

  苏农肃是王庭中举重若轻的人。

  他们居然有联系。

  第101章 然后他就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阿史德利要借兵马的尺牍很快抵达庭州,与之前的两封简短敷衍的尺牍不同,这次连篇累牍,已经可以称之为“表”,言辞谦卑,并解释之前消息为何传递不及时。

  李闻道半耷着眼皮,简单看完后,不明情绪地笑了声:“这尺牍倒是来得及时。”

  言毕,他便顺手递给了旁边的人。

  豆卢陵双手接过,迅速阅看上面的内容,再归还给男子:“阿史德利虽是突厥武将,但这推脱责任的表文却撰写的不卑不亢。”

  数日来只有两次消息,责任在天、在地、在气候多变,就是不在他,但最后又敬谨的将责任全部归咎于自己,大有愿承担一切的君子风范。

  豆卢陵看似是在称赞,然语带鄙薄

  李闻道望着左手所握的木简,未作评价。

  他们本决定若是再过五日还未有消息传来,便不再继续与阿史德利的盟约,而是同意阿史那郢的求助,助其成为新可汗。

  然这是下策。

  因为阿史那温的几个儿子在其父的影响之下都有好战之心,相比一心只有复仇的阿史那鹄及厌倦战争的阿史德利而言,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豆卢陵则深以为阿史德利的如此行径实在不耻,不重视盟约便不为信,但这并非是他能够决定的,所以小心翼翼地询问男子的意见:“李侍郎,这兵还要借吗?”

  李闻道负手将木简隐于身后,淡笑:“借。”

  既然上策还能用,为何要用下策。

  他给出虎符:“以换防为由,让柴赟率兵马去天山北侧,到那以后先蛰伏不动,待阿史德利他们兵变以后,再进入突厥帮其稳定胜局。”

  这么多兵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毫无声息地出现在突厥王庭,所以最终只能作援助之用。

  在这之前就要看阿史德利是否有能力能够夺下王庭。

  豆卢陵拿着虎符揖了一礼,而后走下木阶,准备骑马去军营所在。

  然刚离开几步,又被一随侍喊停。

  “豆卢刺史。”

  “魏国夫人有请。”

  豆卢陵下意识朝男子的方向看去,鸾台侍郎的权柄始终还是要大于魏国夫人,又或者说魏国夫人这个身份其实根本无治政之权,能够参与政治都是因为女皇的授予,而且这几日两人之间的相处也有点怪异,像是争吵过。

  不然为何魏国夫人有风寒的几日以来,男子一次都不曾候问。

  无论如何,两人都算是同事,依礼也应该有所表示。

  见男子侧身在命令牧马监安排战马之事,视线毫无偏移,恍若丝毫不关心,于是豆卢陵放心跟着随侍前去。

  *

  李闻道言至中途,有所感地瞥了眼豆卢陵所走的方向,眉头微皱。

  *

  自步入宫室,豆卢陵便一直垂着头,行至距门六步左右的距离,停下拱手:“不知魏国夫人有何事要某去做。”

  为休养身体,不毁伤根本,褚清思几日来虽然皆是居于室内不出,但衣服发髻仍有如平常,除气血不足外,并不像有疾。

  秋九月,庭州早已进入寒凉之季,室内也燃起炭火。

  她拿起几案上捆束成卷的帛书:“还请豆卢刺史交给柴将军。”

  这也是一份羊皮地图,是昔年她在安西率尉迟湛、陆深等人奔走安西各地时所绘制的,但与那时给阿史德利的又有所差异。

  此张地图更加完整,上面的地理描绘的更加详细,是她后来在庭州二次绘制而成的,此次从洛阳来河西的途中又根据裴月明行商时的见闻有所增添。

  随侍从女子手中拿走,交给豆卢陵。

  豆卢陵只展开了一部分:“这地图...”

  庭州有部分天山山脉四周的地图,但后面突厥反叛,未能绘制完成。

  褚清思弃匕尝汤药,未多做解释:“行军打仗若对地理不熟悉,岂不是任由他人宰割。”

  豆卢陵赶紧收下,随即问:“魏国夫人是担心会有变数。”

  褚清思没有明言,只是浅笑:“这不过是对盟约与信任的保障。”

  豆卢陵拱手要退步的时候,又戛然而止,重新面向女子:“魏国夫人。”

  褚清思略带疑惑地看着。

  豆卢陵说:“朝堂内外与人和气相处才能万事有利,勿要因一时的争执而

  损害长久的利益。”

  毕竟若是以后二人的命令相悖,他到底应该听命于谁。

  若是听李侍郎的,女子回到洛阳向女皇谏言一二,自己或许性命都难存;若是听魏国夫人的,男子身处中央,位高官,自己亦不能忤逆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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