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82)

  因为次子照身患寒疾,尚未完全痊愈,她忧心宫人、医工不会尽心,所以自己执意要带在身边,亲自照顾,为此车马走了三日才到洛阳,身心俱疲,可也不曾后悔过。

  她无意说这个,只说:“当年你六岁,就在这里,就在这个位置,你与你阿爷说‘照长大了也要监国,为阿爷分忧,不让阿爷再被头疾所困’,你阿爷笑着应允说好。”

  太子照慌张地抬起头去看帝王的表情。

  那时,母亲居然听见了。

  比起母亲对长兄和小妹的偏爱,阿爷对他们几个孩子都很好,而母亲绝对不允许别人觊觎长兄的东西。

  长兄待他们三个弟妹也很好,可在自己看来不过是施舍,他一个人占据了母亲所有的爱,又假惺惺地来对他们好。

  太子照逐渐清醒过来,迫切解释:“照当年不知监国是何意,所以才口出妄言。”

  分明是炎日,他却感觉身处坚冰之中,因为...因为长兄死之前也是这样,也是这样与母亲笑着回忆往昔,没多久就被赐死。

  妇人仍然只是笑:“如今你也监国了,觉得如何。”

  太子照一字一句都反复推敲想过才敢说出口:“照愚钝,没有长兄聪慧。”

  监国后,他才隐隐意识到为何母亲看自己总是如看。

  妇人笑而不语,没有否认,这个儿子的性情她身为母亲是最清楚的,也早已习惯,或者说是放弃。

  毕竟她有三个儿子,而长子最聪慧,其余两个儿子自己教导过,他们却不能开悟,再加上以后毫无可能成为帝王,所以也就算了。

  现在却不能了。

  即使再蒙昧,她都需要耐心引导。

  妇人叹气:“东方余这个人,你可认识?”

  太子照心中骤惊,立即就想否认。

  而洞察所有的帝王已经赫然出声:“听说你在三月就将他从中郎将擢升为了左骁卫将军。”

  太子照绝望应答:“是。”

  妇人是目光骤然冷下,但又抑制着没有表现太明显,至少语气仍还带着一点母亲的蔼然:“对他,你可有所了解?”

  太子照:“...”

  东方余就是政变那夜的出力者,事后经崔孝举荐升迁。

  宫变已然发生,自然要对这些人有所施恩,如此才能保证自己监国后的政权安稳。

  儿子的沉默已代表一切。

  妇人再次叹气,又接着询问:“那你为何要将他放在如此重要的一个地方,他是有何功绩,还是才能突显,亦或是..孝廉?”

  最后孝廉两字,妇人是含着一声讥笑说出口的。

  太子照就像是个被父母检查学习的学童,他自知母亲既然能够知道东方余的情况与升迁,必然也能够知道其他,所以不敢再隐瞒:“这人是崔内史所举荐的,听说他任中郎将期间,尽职尽忠,所以臣才擢其为左骁卫将军。”

  妇人试图循循善诱:“那李利风、单于尉、陆睇及陈有善几人如今都在哪里,从前是何职位,现下又是何官职。”

  太子照皱起眉头,看着明显轻松了很多:“臣对这几人并不清楚。”

  转瞬,他又听母亲忽然问起自己的太子妃:“崔氏的身体可康健了,腹中孩子应该无碍吧。”

  太子照拱手:“精神已比之前好转,孩子也无碍。”

  可母亲的诘问逐渐尖锐:“为何吾刚把那孩子接到身边,崔氏就病了,可是对吾此举有所腹诽,她舍不得那孩子?还是不满吾追封崔盛儿?”

  那个孩子又并非崔丽华的亲生孩子,岂会不舍。

  夫妻是永远都分不开的利益体,太子照为崔丽华在母亲面前说尽美言:“臣六月大病一次,她尽心为臣亲尝汤药,多日劳累才会如此,病榻之上还常与臣说庆幸有二郎在,能够代我们在陛下身边尽孝,至于追封大崔氏,此乃国事,。”

  昔年他的发妻是妇人亲自给赐死的,还死得那么惨,如今又重新追封,连他

  都不知道母亲究竟要做什么。

  难道真的是想立皇太孙,所以要让这个孩子有个太子妃生母。

  自己提醒如此明白,见次子依旧是一副未开智的模样,与长子形成鲜明对比,帝王失去缓缓教之的兴致:“你对自己的妻子了解几分。”

  太子照不解,未敢随意回答。

  暮年教子,妇人从未觉得如此疲倦过,以致声音也逐渐变得无力:“你可知宫中禁军都已经被她崔家给渗透了大半,其中仅是知道的就有七位中层将领为他崔氏所用,李利风等人便都是,包括你亲自擢升的东方余,那夜若非鸾台侍郎先到,吾的命是不是就没了。”

  太子照惶恐地迅速伏叩在地:“阿娘,照绝无此心!”

  他与崔丽华,崔丽华及崔氏一族所行之事,在外人看来就是他做的。

  妇人抬手制止,命其不必伏跪,语气温柔和善:“你是吾的孩子,吾知道你的孝顺,吾也当然知道你无此心。”

  她耐心教诲:“你与崔氏是夫妻一体,吾也能理解你们很多时候的同心协力,故吾从未真正生过你的气,可身为一国储君,所有决定都是被她引导着做下,许多事情甚至连你都不知道,吾要如何放心将天下交予你。”

  太子照开始认真思考,崔仲、李闻道等人谋策宫变,自己毫不知情尚可理解,可崔孝、崔牧是他的妻父、妻兄,自己连半点消息都不知道。

  直至事发多日,崔孝将东方余推到自己面前才得以知道原来那夜崔家也政变了。

  他那个同室而居、同榻而眠的太子妃又到底欺瞒了自己多少。

  “据吾听说言官杨致也与崔氏有关系,原本属于帝王的刀剑及口舌都被崔氏所掌控,为她所用。”妇人站起,慢步走到殿上,望了眼他着急伏拜时弄乱的衣服,伸手为其整理着袖口,“你以后是会成为帝王的人,对这些胸中都要有数,吾如今也有心无力,又还能再看你几时。”

  对自己素来严厉、不喜的母亲突然显露出慈爱的一面,太子照深深作了一揖:“儿明白。”

  妇人笑着点头,摸了摸他的手臂,转身走出甘露殿。

  虽然自己权力不比从前,但赐死崔丽华不算难事,只是当年仅仅赐死一个崔盛儿就让他吓得没了半条命,倘若真的再赐死一个崔丽华,这个儿子大概也就彻底废了。

  且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政变,有些手段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

  纵使崔丽华的权力是从她这里分走的,可崔丽华在其中的作用并不大,自己之所以没有把她放在眼中,就是因为太子照畏惧身为母亲的自己,即使要他废除崔丽华也不敢不从。

  还有..她想看一看。

  看看这个儿子手握权力后,到底会如此处置自己不安分的妻子。

  第99章 不要骗我。

  在夏日,河西地区的黄昏会持续很长才进入黑夜。

  阿史德利在裴家用完夕食的时候,阳光有余晖,堂上仍有光亮,于是他临时起意带着阿史那鹄、贺鲁延提前出发,去找昔年曾一起跟随他大父阿史那贺一起征战过的部下。

  李闻道与褚清思也一同跟着出来。

  二人站在藩篱外,命几名武士追随,并给予最重要的后备补给,包括两日的水粮、基础的药物及几千钱,还有刀剑。

  因求速度,所以不能负重太多,连影响马行动的鞍都不能装戴。

  这些也足够到下个目的地。

  有钱,沿途也可以与商队买。

  阿史德利收下这些东西,而后又道:“当年很多人不是归降去了长安,便是散落在突厥及北庭各地,我未必能保证找到所有人。”

  褚清思笑看着对面的人。

  这是在脱责,又或者说他从始至终都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要重回突厥夺汗位。

  阿史德利一直都在动摇。

  李闻道亦是付之一笑,嗓音温和,毫无权势所带来的压迫之感:“尽力就好,有阿史德将军在,便已是师出有名。”

  阿史德利曾是突厥的右将军,跟随在父兄身边一起为阿史那贺征战,突厥王庭的很多人对他皆有印象。

  褚清思又看向站在旁边的阿史那鹄。

  自昨日从堂上离开,阿史那鹄不再绝食,也没有如往常那样大吼大叫,起居饮食皆正常,唯一不同的就是很沉默,失去了从前充满生气的眼睛与灵魂。

  什么也不问。

  什么也不说。

  阿史德利沉重点头,习惯性地使用大周礼仪:“既如此,我们先行告别。”

  “稍等。”见中年男人即将要走,褚清思将手中的东西递交过去,“阿史德将军久别故土,可能会需要这个。”

  阿史德利收回踩上马镫的脚,转过身,接过一看发现是张羊皮地图,其中有些地方连自己都不清楚地势情况,但这上面却把河流山川所在皆描绘出来。

  他大喜过望,迅速拱手,低头答谢:“多谢魏国夫人。”

  褚清思温声回以“言重”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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