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72)

  这是要将他们全部都踢出的意思。

  与崔仲对面而坐的李闻道也脸色紧绷,漆眸翻涌。

  崔仲、杜岭他们被妇人命令留守长安,与洛阳的牵扯并不深厚,若是真的如老翁那样所言,那此次参与宫变的很多人都将失去瓜分这次胜利的权力。

  独孤良、裴居文、尉迟湛等高级将领卫戍洛阳宫城,就是保护妇人的安危。

  宇文劲曾在河西与吐蕃等外邦交战,依崔仲所言,守卫是妇人的大周。

  甚至连魏通都在尚书省担任官职,在洛阳为妇人所用。

  包括他自己在内。

  他先是天官郎中、凤阁舍人,后是秋官侍郎、鸾台侍郎,十余年内奉命亲自解决了很多诸侯王,皆是李氏诸王,其中还有很多所谓先王的臣。

  无疑,他会是最先被踢出权力场上的那个。

  在独孤良要忍不住拍案争辩的时候。

  四下寂静的甘露殿忽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动静,似剑刃掉落,又似头颅落地。

  李闻道将酒樽放在案上,在朝中与人同事从来都是隐藏情绪的男子,此时难得表现出很明显的愤怒:“崔公是否太激进了,陛下是太子的亲母,是高宗皇后,若是如此做,太子乃大逆,而事长奉亲是国家大节,倘身为君的太子都触犯了,那日后即位要如何治理天下,朝廷又应如何教化庶民,要他们也来遵守?

  “君行,下才能效。”

  他笑道:“何况陛下若是沦为逆臣,太子便是逆臣之子,该以何身份承继帝位,太子所得帝位也将不合礼法,那坐在这里的你我亦是逆臣。”

  正愁不知该怎么应对的太子照见有人与其争锋,心中大喜,立即迎合:“李侍郎言之有理,陛下是吾的阿娘,吾不能行不孝之举,为天下所效行。”

  独孤良也还是忍不住驳斥一句:“自大周立,王土之上皆为大周民,皆为大周臣,真正的纯臣早已在黄泉之下与先王会面,崔公是吗?”

  所有人都与妇人无法完全割席。

  就连太子都改了姓,两姓姻亲还少吗。

  与崔仲交好的杜岭立即出言维护:“独孤良!你出言不逊!”

  看似是长安的人想与洛阳的人割席,为先王鸣不平,心中对先王始终“矢志不渝”,实则不过是以崔仲为首的人想将以李闻道为首的人彻底隔绝在刀俎之外。

  崔仲等人席坐一侧,李闻道等人席坐一侧,从一开始就泾渭分明。

  独孤良虽是独臂,但拔剑速度依旧不减,甚至比常人还要更快。

  四周的气压骤降,曾经“志同道合”的一群人开始为各自的利益而分裂。

  在君王宫室,在君王仍还在的情况下,见利刃,这是对皇权的一种漠视。

  太子照在暗处的双手紧握,对此感到屈辱,可不敢说什么。

  他不是长兄,也不是阿娘,更不是阿爷。

  这些臣都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崔仲看向李闻道,示意其约束一下独孤良的举止。

  然男子稳坐案后,耷拉着眼皮,对这些全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独孤良是武将,为避免局势发展到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地步,崔仲先行管束自己能管束的:“拂之和独孤将军所言也有理,还是听从太子所言,大家都先归家休息,时日还长,不争这一朝一夕,往后再慢慢商议,独孤将军又何需以剑刃示人。”

  面对他们的主动示弱,李闻道这才掀起眼,慢悠悠地开口,为独孤良辩道:“如今尚在商议阶段,有所摩擦也属正常。”

  独孤良收起剑,然后向太子照请罪。

  最后,因双方的争执不下,谈话无疾而终。

  杜岭、陆谦先行离开。

  崔仲起身后,停留片刻,专门等着男子:“拂之不像是元隽的学生。”

  元隽是褚儒的字。

  李闻道语气谦逊:“陇西郡公仅是指导过我一二,我不敢自称是其学生,不过崔公也不像是纯臣。”

  见男子突然如此咄咄逼人,性情突变,崔仲噎住,勉强一笑就走了。

  太子照目睹这副场景,思考少顷,主动上前答谢:“刚才多谢鸾台侍郎,否则吾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李闻道稍垂眸。

  太子照再无能也清楚崔仲的真实意图是想要把权力悉数揽入怀,如果他以后不想受制于崔仲,不想做那块被分到体无完肤的肉,想要成为父母那样把驭臣之术发挥到至极的君王。

  那就必须要让参与进来的人越多越好。

  一人无法阴阳调和,几人却可以互相制衡。

  他要的就是太子照将自己当成抗衡崔仲的那股势力:“殿下是君,我们既为臣便应为君而想。”

  *

  见男子已议完事,等在宫室外的太医令叉手行礼。

  李闻道在阶前停下,向下睥睨:“她的手腕如何?”

  太医令:“虽然并未伤及骨骼,但还是牵扯到从前曾有过损伤的几根筋,疼痛自不必言,需用心休养,右腕近两月都不可再有任何劳作,不可用力,否则以后恐都无法再恢复,需用左手进食。”

  李闻道沉默了下,忽问:“你都跟她说了?”

  太医令大惊失色,一时不知男子是何意思,是要自己说还是不要,于是只能迟疑着口吐真

  言:“仆..说了。”

  李闻道颔首,低笑了声,言语中都是放心:“那她自己心中会有数的。”

  他命道:“去为陛下看看吧。”

  太医令拱手。

  不多时,魏通去而复返,阻了他的道,含着怒火质问:“不是约定在五日之后再行动,为何突然提前。”

  李闻道扫了眼面前,往左移动半步,神色自若走过,嗓音肃然:“你是否曾想过,若太子照告密又该如何?”

  “他不是太子询。”

  之所以今夜行动,就是因为清晨有武士来告知太子照心存告密之心,虽仍在犹豫,但他知道一旦起意,最终无论如何曲折,定然会去实施。

  魏通跟上,愤懑仍存:“那为何不告知我们,难道拂之还真的想要算计我们?”

  李闻道的步伐渐慢,最终伫立不动,将视线落在远处的薛礼身上,从侍从上报崔家有异动始,他便决定要将所有危险都排除。

  他不喜欢风险。

  “他所纳之妻是崔丽华的亲姊。”

  *

  褚清思席坐在地,看着右腕不说话,脱下的枷罗木珠就放在一旁。

  在她的右掌外侧还有一道微小的血痕。

  应该是那时将剑递给女皇,剑刃朝向自己所致。

  闻见履声,褚清思下意识朝前方望了眼,然后再不曾偏移过。

  李闻道缓步至她面前,发现这里没有炭火:“不冷?”

  褚清思喊了声:“阿兄。”

  他们也该好好谈谈了。

  李闻道蹲了下去,皱眉看着她:“泱泱很久没叫过我‘阿兄’了。”

  褚清思也随着缓缓低下头,从仰视变成平视:“陛下与你单独说了什么。”

  李闻道缄默。

  他反问:“那陛下又与你说了什么。”

  褚清思亦是同样的缄口不言。

  他们于静默中对视,彼此都不言而喻地结束这个话题。

  李闻道抓过女子的手,拆开其腕上的绢帛,用手抚摸着因疼痛而红肿的肌肤。

  褚清思也随他。

  比起其余人的忌讳,男子是唯一一个每次会面都会堂而皇之谈论她的手腕并直接握住的人。

  创伤痊愈时,问她生肉是否会觉得瘙痒。

  天气寒冷时,问她是否会感到疼痛。

  最亲密无间的时候,还总是问她这个姿势是否会牵扯到手腕,那个姿势又是否会使手腕痛。

  在她毁腕之后,男子第一次见到她,同样也是这般看着沁出鲜红血液的绢帛,幽幽自言:“不过值得。”

  一腕,换一命。

  很值得。

  她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还活着,就值得。

  看着他认真抚摸的模样,褚清思破颜而笑。

  李闻道疑窦地撩起眼:“笑什么。”

  褚清思忍着笑意:“我从前在河西的时候,遇到刚成昏未满一年的夫妻,妻子妊娠,那郎君抚妻腹时,就是阿兄刚才的神态。”

  李闻道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女子的腹部。

  褚清思将挡在身前的左手拿开,十分大方:“阿兄要是想摸,我当然没意见。”

  李闻道抬头,含笑看她:“仅是摸,很无趣。”

  谈笑过后,笼罩的那层阴霾变淡。

  两人都随之变得轻松。

  褚清思环抱着男子的脖颈:“我想归家,阿兄背我。”

  李闻道谑笑:“不怕被看见了?”

  褚清思自暴自弃道:“看见便看见吧。”

  左右女皇都已经知道。

  *

  褚家的居室之中,炭火灼热。

  而比炭火更为灼热的是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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