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闻后,没有太多的哀戚之情,从卧榻起身,走到长席坐下,神情庄严,一副要问罪的姿态:“命人将他带来见吾。”
李闻道往殿外瞥了眼。
身穿硬甲的尉迟湛迅速领悟其意。
崔如仪被带到殿内的时候,双手都是血,整个人也在因恐惧而发颤,看到女皇如见到神明,再次爬行到坐席旁,伸手去求庇佑:“陛下!陛下!”
血也不可避免地将妇人的衣服给弄脏了。
女皇未曾震怒,只是用很冷静的目光审视着这一切,将崔仲等人之前的言语重新转述了一遍:“听说你不止杀了汉寿王妃,还杀了褒王?”
已经解释过的崔如仪哭诉:“臣杀汉寿王妃是为了陛下啊。”
女皇笑:“那杀褒王呢?”
崔如仪瞬间便哑口无言。
女皇抬起手,如从前那样,宠爱地抚摸着男人的头,但双目之中却蕴含着一股令人看不清的情绪,随后看了一眼前方。
崔如仪见妇人又做出这样爱抚的动作,以为自己得救,更加屈从地趴在妇人膝上。
褚清思则截然不同,其神色凝重,呼吸也变慢。
她已经知道女皇要做什么了。
同时也知道女皇要她做什么。
宇文劲等人见女皇心软,忧心此次宫变会变得毫无意义,顿时怒火四起,欲开口。
被李闻道举手阻止。
崔如仪继续哭诉时。
褚清思已然转身,走到尉迟湛的身旁。
崔如仪口中在说着那些取悦之词时。
褚清思用受伤的右手握住尉迟湛腰间佩剑的剑柄。
然后一把将其拔出。
她手腕上的枷罗木珠互相碰撞,发出细微声响,却并非是来自佛宗的救赎之声。
在崔如仪的哭声中,剑刃震荡的声音亦被掩盖。
褚清思回到帝王身前,反手握剑,将剑柄面向帝王。
君臣二人无言相视。
女皇笑着接过她手中的长剑,五指渐渐收拢,抓着崔如仪,使其离开自己的膝上,再直接一剑刺入他的心脏,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至始至终神情都冷漠如初,彷佛曾经对这个人的宠爱与维护都不过是假的。
她的余威是可以留他一命的。
可是她开始厌倦了,为了活命居然敢杀自己的犹子,这个人已经完全失去自己的掌控,留下又有何用呢。
何不一剑杀了,也算是对太子等人的让步,以保日后。
在崔如仪惊恐的眼神中,妇人抽出剑,带出一泊血:“吾身边的恶人已除,诸公可满意了?”
无人应答。
女皇看向次子:“太子满意了吗?”
太子照不敢回答,甚至是低头避开了母亲那令人恐惧的视线。
崔仲见状,无奈叹了口气,可他是李氏子弟,是太子询的手足,事情已到这种地步,只能继续拥护:“陛下身体不好,何不从此安心在上阳宫休养身体,将天下交由太子治理。”
这是要妇人禅位。
这也是宫变的目的。
女皇用手轻轻拍打着凭几,脸上笑着,却没有说一句话。
太子照心中惶惶,生出退缩之意:“若是陛下...”
崔仲急切抢话:“太子也是为陛下的身体而想,太子已丧父丧兄,如何能再承受丧母之痛,还有陛下父族的那些子弟,又怎能失去陛下,故臣等及太子恳请陛下保重身体。”
褚清思拨着佛珠。
崔仲在用武氏一族要挟。
妇人活着的时候,的确无人敢动武氏。
可是妇人需要面对的一件事是,她不可能永远活着。
女皇又怎会听不出,她紧紧握着刚杀了崔如仪剑柄,权衡过后,将剑扔到地上,无奈笑叹:“吾是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便如你们所愿吧。”
*
褚清思随众人退出仙居殿。
少顷,郭宫人步行而来。
“陛下要见褚昭仪。”
第93章 “若不能同归,我便改道而行。”……
女皇端坐在坐秤之上,神色憔悴,华发横生,恍若瞬间就衰老很多,眼睛则一直望着案上那曾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玺绶不语。
太子等人离开后,没有将从太初宫得到的玺绶带走,不知道是遗忘在此,还是有意为之,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毫不担忧。
何尝不是对她的讽刺。
几日之前人人畏她、惧她,因她的只言片语就要战惶数日,今夜却已经不再将她放在眼中。
亲信之臣悉数倒戈,这是她未曾想过的事情;大势如浪潮般退去,退的如此突然也是她想不到的。
可她认为自己应该还不至于到这样的地步。
褚清思走进宫室,看见这副情景,远远站着,没有再走近一步。
这是事情发生之后,君臣二人第一次单独会面。
她轻垂睫羽,内疚从裂缝一点点渗出,浸湿喉咙与眼眶,她开始在想或许错了,或许可以再迟一点,或许等妇人到弥留之日也未尝不可。
当这个想法逐步浮现脑海,褚清思迅速逼自己清醒,然后再次凝视已失去大权的天子。
妇人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服输之人,因此才能够一步步登泰山之高,眼下所有都不过是用来迷惑敌人的假象而已。
听到殿内有丝履履过地面的声音,未等女子开口,女皇自己便已先发制人:“今夜宫变的不止有崔仲他们吧,所以败的一方是谁。”
褚清思答:“河南内史崔家。”
女皇好奇:“你选择了谁?”
想到崔丽华以自己为饵,褚清思喉中发涩,为自己的疏忽与失误,亦为自己万事未做到周全:“他们输了。”
女皇忽笑望过去,俨然是个关心孩子的长辈:“为何不选择拂之,你们的感情如此之好。”
褚情思怔住。
失去帝王的权威,女皇更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妇人:“吾比你们多活数十年。”
故子孙后代的事情,没有什么可以瞒得过她,只是她不说而已。
窈窕淑女、有女怀春都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且他们都是必须依附自己并需要她的维护才能够在洛阳立足,根本无需为此忌惮。
褚情思也很快接受这件事,坦荡答之:“因为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心,而太子妃可以给我。”
女皇有些恍然,眼中有些笑意,似乎是欣慰,可在欣慰之外又有一丝嘲讽,是对自己的嘲讽:“你倒是比吾的那些孩子还更要像吾。”
她盯着女子的手腕。
为了蛰伏在自己身边,为了等候时机以筹谋今日之事,不惜狠心自毁。
为了更大的利益,始终都不愿与李拂之成昏,即使心中是对他怀有爱意的。
果然哪里都像。
*
宫变很简单,不过是挥剑杀人。
宫变成功之后的事情才是最重要、最耗费心力的。
被迫接受这一切的太子照跪坐在甘露殿的北面,他用小心谨慎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崔仲、李闻道、独孤良等参与此次的朝臣、高级将领都已经列席在左右,几乎所有人都是严肃以待。
有的将领甚至还未卸甲,甲上带着血。
此次商谈关乎未来在朝中的地位、权力,无论是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狩猎时,猎人将弓箭一致对准猎物。
然当分食兽肉时,对准的便该是同盟了。
太子照无疑成为那个需要来平衡各方的人,可是一向强势的阿娘突然就那么轻易地答应交出权力,这让他尚在迷茫之中,还未完全适应局势的变化,加之身心俱疲,头颅也隐隐作痛。
在没有想出平衡之法前,太子照只能小心周旋其中:“既然陛下已经同意,今夜的目的也达到了,诸位何不先行归家休息,养精蓄锐以待后事。”
但显然,此言未能让众人满意。
丹阳县公魏展先是朝君主拱了拱手,看似有礼,然言语之中含着逼迫之势:“陛下禅位于太子,仅是第一步,以后需要处置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懈怠,比如应如何对待陛下曾经封的武氏王,又是否要为曾经被陛下所杀的宗室平反,是要尊其为太上皇还是太后,这些六郎可都有何对策?”
太子照只觉得头更痛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被迫面对。
崔仲也开口谏言:“臣以为太子应先回到长安,然后再从长安下诏至各州道,哀悼李氏宗室所死去的那些人,再恢复李氏先王的太庙地位,最后要安抚纯臣的心。”
席坐在老翁右侧几案后的杜岭紧接其言:“臣觉得太子即位之后,若要迅速把握权力,执掌天下,便需消除女皇对朝堂的影响及掌控,多任用长安的那些人。”
太子照抿着嘴,没有回应,但肯定是不满的。
杜岭所言听着很正常,谏言也里外都是在为君主是否能掌握实权而思虑,但独孤良、宇文劲等率兵的将领却看着他露出怒色,杀意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