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32)

  虽然崔如仪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放下汤药,恭恭敬敬地拱手离开。

  女皇看向宫室中央所站立的女子,长叹一口气:“怎么穿得如此单薄,披袄也未穿。”

  褚清思徐步走过去,在坐席屈足跪下,笑着回答:“儿在处置文书,一听圣人要见就顾不得太多,何况距离很近,寒气应当不会侵体。”

  妇人笑了笑:“天下哪有如此多的应当。”

  褚清思温顺应答:“儿以后会更加注意。”

  而后,女皇又别有深意问道:“六郎的身体还未好?”

  褚清思垂下眼,拿起案上的玻璃碗,用玉匕搅动汤药:“听太子宫的寺人说,依然在服用汤药。”

  天子有病,国政理应是太子宫代为监国处置。

  但因为太子武照从九月起就开始对外称病,至今都未从出过太子宫,即使自己阿娘因病昏迷,也只是遣人来侯问过几次。

  所以妇人只能将处置文书的事情都全部交给了她。

  而关系天下安定的大事,由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有宰相之权的长官共同商议,然后她来起草诏书。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最终决定的权力仍然还在女皇手中。

  女皇哼笑一声,是不屑与浓浓的失望:“他这病倒是来势汹汹,病了两三月,居然还未见痊愈,由此可见太医令的医技也并非多厉害,为天子、太子医治的医师都尚且如此,看来医技已死矣。”

  听着妇人对武照的反讽,褚清思抬眸,出言安抚其心:“帝王即天下,太医令能够将圣人的身体医治痊愈,岂非不是挽救了天下,又谈何死矣。”

  她舀起汤药,递给妇人:“太子此次是心惊之兆,或许并非药石能够医治。”

  夏七月崔盛儿被赐死的时候,是被宫人按住肩膀,然以后不停往其口中塞入谷壳、碎稷杆等畜牲所食用的粗物,以致喉咙噎住、胃部撑胀而死。

  听闻武照那日在掖庭宫见到崔盛儿的死状以后,还并无异样,依旧如常的遵照阿娘的命令,亲自将妻及一儿一女的尸体带了回去,但一回到家中便惊惶的彻夜不得眠,一直在哀哭。

  在被立为太子的次月,就突然大病不起。

  女皇饮下汤药,望了眼女子来时被寒风吹红的手指,有些不忍心的主动从其手上拿过汤碗:“心惊,他心惊什么?崔盛儿能有如此的下场,不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吾从前不愿威慑,是因为他是从吾腹中诞下的,又毫无可能成为太子,他对吾有怨言也做不出何事来,但如今既成为储君,吾便要教导他君子之行在于端正、孝德。”

  见妇人要自己拿,褚清思也松开了手,毕竟帝命不可违。

  她伸手去烤火温手,对此默然。

  关于从前在长安的往事,通过与女皇多次的谈话也能够勉强拼凑出一二。

  特别是崔盛儿说高宗曾有意要立次子照为储君一事。

  这件事情很多人都不知道,包括昔年跟随高宗的崔仲等人。

  以及崔盛儿在成为楚王妃之前,根本无从入宫,又怎么能够知道昔年那些私密之事,所以惟有当时还在宫中的武照或许曾经在某个深夜,无意中听到了阿爷与阿娘的争吵。

  直至数年以后的今天,此事都仍还在武照心中留下不少的“阴影”及忿忿不平,于是某日抑郁不乐,在家中向妻子抱怨几句。

  因此才能够被崔盛儿所知道。

  才有之后的崔盛儿向崔夫人陈说对女皇的怨言。

  其实他心中分明也对这个母亲偏爱长兄不满,但是性情怯弱,畏惧这个敢即位为帝的阿娘,所以不敢宣之于口,于是只敢放任着妻子,以此达到宣泄情绪、反抗母亲的目的。

  崔盛儿所抱怨的那些话,其实都是他这个儿子所想。

  可当真的成为太子,被迫担负来自陇西李氏的责任及压力,被迫直面来自阿娘的威压时,却又开始畏缩了。

  女皇叹息摇头:“吾此次大病,他宁愿继续装病也不愿来侯问吾这个亲生母亲,若是他长兄,哪怕身体孱弱至极,哪怕自己都病痛缠身,也必定早已不顾劝阻跑来吾的寝居之中。”

  妇人低头,看着这个玻璃碗,就像在看一个毫无价值的砾石。

  “与他长兄果真是不可相提而并论。”

  *

  太子宫北面的宫室多日来都始终紧闭。

  跪侍在这里仅有两三个寺人,两只手垂着,低下头,不敢言语。

  他们看着目睹着这位太子是如何“病”的。

  因为武照已全然不似一个国家的储君,丝毫不顾及任何礼仪,随处就席地而坐,坐姿更是野蛮无礼的,恍若是那田舍间的农夫。

  日夜都是自己一个人独自在此饮酒作乐。

  三足酒樽也被他随意放置在地上。

  举起饮完就丢出去。

  铜器与地板相击,从而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若是饮到疲乏,就直接倒下。

  四肢以最大的程度往两侧展开。

  彷佛这偌大的宫室无边无际,是一个无拘无束的原野,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许久都未再闻见酒樽落地的声音。

  应该是又躺下睡了。

  忽然,有微弱的光线出现在室内。

  但这绝非是灯火的昏黄之光,而是白昼。

  随即而来的就是瑟瑟寒风。

  饮酒吹风,会遗留下头疾。

  寺人不敢懈怠,其中一人欲要走过去关闭宫室的门户,然后又看见了什么,匆忙垂头,退避到一旁。

  脚步声也离地上的人越来越近,随即叹息一声。

  “六郎,你饮酒也对现状于事无补。”

  未曾深眠的武照睁开眼睛,看见了薛礼,然后移开视线望着熏香炉,身体依旧躺在地板上不动:“不饮酒,吾还能做什么?”

  他十几岁还未成昏时,一家人都居住在长安。

  某日深夜,突然想要去找阿爷博弈,但却意外的在宫室外听到了一场争吵。

  一场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争吵。

  鲁王、玉阳公主、衡山公主及其女,还有他和长兄。

  最后是他的发妻崔盛儿。

  自己的确是因此对阿娘有所怨言,也对阿爷有怨言。

  若是当年阿爷坚持,若是阿娘不阻止,太子就会是他,这李氏的天下也不会被阿娘窃为己有。

  许多事情都会截然不同。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说给性情张扬、并不畏惧自己阿娘的妻子听。

  说出的那一刻,他曾冀望过妻子会直接跑到集仙殿中去代多年前那个软弱的自己质问一声阿娘“为什么”。

  武照也是爱发妻的,不然崔盛儿也不会为他诞下一儿二女,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阿娘居然可以让她以那么痛苦的方式死去。

  那副模样在他头颅中怎么也散不去。

  还赐死了他的嫡长子与长女。

  薛礼去衣架上取来熊裘,为武照盖上:“如今女皇有疾,国政理应是储君代为处置,但因为六郎称病,听闻政事都是身边那位褚昭仪在阅看,如此好的一个掌握政治及权力的时机,六郎却拱手让人了。”

  武照坐了起来:“治理国政?你难道就忘了吾长兄被赐死才一年,若不是为了活命,吾又何至于一成为储君就迅速上书要改姓为武。”

  他拿起酒樽,又开始饮酒:“吾还是做个无能的储君为好。”

  薛礼知道武照心中所惧,身为好友也知道他一直以来的性格,但既已是储君又如何能再继续是如此性情,于是只好宽慰:“先太子的死是多方面因素所促成的,并非是因为这个,若女皇不愿让六郎治政,又为何要立六郎为储君,而不是汉寿王惠?”

  虽然武照很多时候都不敢拒绝,但在此事却有一种想要活命的坚持,因为畏死:“吾还想活,更不想成为第二个被亲生母亲赐死的太子,若你们有什么不满,不如直接从这里离开,一直朝西面走,去太初宫找女皇。”

  见其心坚定,薛礼无奈放弃:“即使六郎不想接触政治,但也总不能再继续病下去了,你还有位妻子在崔氏。”

  武照举起的酒樽又放下:“原来你是为崔内史来的。”

  在崔盛儿死后,阿娘接着于八月就再为他重新纳了一位太子妃,就在他刚成为太子的第二日。

  他第一个太子妃——河南内史崔孝之女。

  崔丽华。

  听闻她年岁二十有一,比自己小了许多,性情也是张扬恣意,不受拘束,所以一直都未成昏。

  他阿娘还真爱这样的女子。

  而薛礼所纳的妻则是其姊崔丽训。

  薛礼未否认:“总不能让崔三娘就如此在家中等数年,且六郎与崔氏的婚姻乃女皇所赐,崔氏也不敢再另寻姻亲。”

  从九月至今,武照一直称病不出宫室,导致崔丽华始终都还未入太子宫。

  崔孝及崔夫人都为此烦忧不已,不是因为爱女的年纪,贵族娘子二十几成昏都非异事,而是已经有婚配,但迟迟未再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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