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被朔风吹至不适的褚清思则早已执起匕,饮了口汤。
待吞入喉中,温暖五脏六腑后。
她随口问道:“你喜欢四娘?”
一听到这句话,刘虞惊惶地瞬间失神,刚拿在手中的玻璃碗也砰地落在地板上。
少年立即膝行着一直往后面退去,直至退出到坐席的范围外,然后又当即为前面的失礼之举伏拜在地:“请褚昭仪治罪。”
褚清思的视线跟随其一起低下,但未看刘虞,而是看着地上。
碗虽然未碎,但汤已经全部散出。
不仅弄脏了那张昂贵的坐席,还有一些朝着前面流去。
她并不在意的撇开,令随侍清扫干净并换一张坐席后,再接着莞尔安抚少年:“无碍,你先起来再说,地板寒凉。”
刘虞未敢起来,而是就着如此稽首之姿,言明己心:“仆乃卑贱之身,岂敢喜欢大周的公主。”
喜欢吗?
不,他从不敢有此想法。
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公主会突然摒弃自己,他明明是最得公主宠爱的那个人。
褚清思弯了弯唇角:“那为何自三日前你被四娘赠予我以后,你好像一直都很不高兴?除了喜欢四娘,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何缘由。”
她见过刘虞在平乐公主身边的姿态。
那是一种将尊严抛弃的取悦。
与如今截然不同。
刘虞畏怯回答:“实乃仆初到昭仪身边,尚还不知道昭仪的爱好习惯,仆不敢擅自言行,惟恐昭仪会厌弃仆。”
“这是实话吗?”
“仆所言皆实。”
褚清思并未全信,但她也不再追问,命其起身。
刘虞不敢再继续违命,十分顺从地站起。
褚清思正色道:“听四娘说你擅各类弦乐,是乐坊中最受权贵喜爱的。”
为表示自己不再念旧主,刘虞也逐渐改掉称呼:“仆最擅琴,也的确是有很多贵人喜好琴音,但自去到公主身边,仆就再未为他人鼓过琴。”
褚清思又问:“除了擅乐,你还会什么。”
刘虞想了想:“平常生活起居所需的,仆皆会一些。”
此问实在不好细答,因为在平乐公主身边,他学会了很多。
饮下一半热汤,褚清思靠着凭几,将随侍盖在自己腿上的薄羊衾往上面拉了拉,盖住膝盖以上,再想及少年在太初宫时的表现。
如今自己与崔如仪已是完全相对。
他若是一直得女皇宠幸,并不是件对她有利的事情。
崔如仪能做之事也不比自己少。
因为他曾因一句话就让女皇追封了其先祖,所以今日才敢去为从弟谋职。
还有李询之死、今日那句警告都让她意识到——已经必须要为将来所筹谋。
许久不闻女子的声音,刘虞以为是不满意自己的回答,及时亡羊补牢:“仆可以为娘子而去学习。”
褚清思抓着羊衾,神情肃然的看着他。
“若我要将你再送给女皇呢?”
*
还未到黄昏时分,但光线已开始逐渐暗沉。
两列五六个寺人双手紧紧抓着双耳漆木案,有几人的案上放着数卷竹简,有几人的案上则是轻薄的帛书。
他们的步伐也不由加快,从东面的太子宫通过夹道,直接朝着帝王的寝居而去。
卫戍在寝居四周的千牛卫、武卫等发觉其怪异后,迅速伸手阻拦。
见其衣服,便知是宫室之中的人:“你们是从何来。”
这些来自太子宫的寺人将脑袋垂得更低,在的:“仆...仆等是奉太子之命将先太子所遗留在太子宫的简帛送来给陛下。”
自楚王照被立为储君,住入太子宫起,便开始命人把宫室从里到外都尽数清扫一遍,然后将长兄的遗物都全部送至太初宫。
特别是对待文书、竹简帛书之类,更是严令必须要让自己的阿娘知道。
因为他惟恐会重蹈长兄的覆辙,哪日就被阿娘遣来太子宫监视自己的那些人找到,然后误以为是他的。
若是上面又果真有什么谋逆之言,下一个被赐死的就是他。
武卫听言,转身去殿外上报。
不久后,一名宫人出来,命寺人将所有简帛都放入集仙殿。
*
及至异日清晨,妇人却已然忘记这件事。
望着殿内多出的竹简、帛书之多足有数十卷,她心生狐疑,甚至想命人去找褚清思:“这些...全都是文书?”
宫人有些愕然的抬头,然后掩藏好神色,不多言,只履行职责:“是五郎遗留在太子宫中的,六郎昨日黄昏命人送来了。”
女皇也终于记起,注视几瞬后,随意拿起最上面的一卷。
宫人走至一旁,垂首侍立。
在长子最初被赐死的时候,妇人仍还在盛怒之中,不愿看见与其相关的任何事物及...人,所以才将裴姿容及其女安置在了掖庭。
很多遗物也因此都几乎被焚烧殆尽。
不知过去多久,竹简摔在案上的声音突兀响起。
宫人迅猛抬头,朝前方看去,眼泪突然纵横于妇人老去的脸颊,一双眼睛也被糊住,手撑着头颅,痛得脸、脖颈及双耳都是惨白的。
这与从前的头痛之症相差无几。
见此情况,宫人以为妇人是旧疾复发。
但还未来得及对此有所应对,妇人就已经失去意识,倒在案上。
“圣人!”
第72章 他们是否也要成昏了。
略显昏暗的宫室中,漏刻从未停歇过滴水。
而如今已经是昼漏三十刻。
但因为太阳不再,自然光线变得十分微弱。
所以即使当下是旦日,也只能借助灯柱来照亮满室。
跳跃的火光、燃烧助温的薪炭以及从焚烧的香草中散出的馨香,且室内毫无人声,使得四周都充满了一种安宁之感。
跪侍宫人更是垂首以屏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去惊扰殿内的人。
可褚清思却无暇来关注这些。
她从鸡鸣醒来并盥洗更衣以后,就开始踞坐在这张六足的几案前,埋头伏案,阅看堆积着的从天下各地而来的简帛。
至今都还未曾朝食。
“褚昭仪。”
有一宫人步履匆匆走过甬道、殿廡来到宫室前,恭敬叉手。
在处置文书的褚清思闻声许久也未有所反应,直至将案上一卷竹简阅完才抬起比以往更为沉重的头颅,双眼更是肿痛不已。
然入目就是粉色对鸟纹的翻领胡袍,再往上是很平常又灵动的双垂髻。
是侍立在女皇身边的宫人。
放下毫笔后,她举起手,摁了摁逐渐开始不适的眼睛,声音带着少许疲意:“何事。”
女子坐在窗牗旁,几案的一侧靠壁,案前还有一半人高的鎏金灯架,上面的三个灯盘高低分布,顶上则是兽纹博山炉。
而在四五步之外,两侧还垂有轻纱帷幔,若放下被束起的帷幔,便能使这里成为一个私密之地。
因几案的遮掩,也仅能看到上身的红色交领上襦。
从举起的手看到衣袖缘边镶锦纹褾。
宫人垂头应答:“圣人要见褚昭仪。”
褚清思沉默了片刻,从眼睛处垂下来的手直接放在围住身体左右的三足凭几上,用力一撑,整个人成功借力站立起来。
那一袭被掩于案下的蓝绿间色的暗纹破裙也终于得以见到全貌。
她随意搭上件披袄就直接从宫室内离开了。
*
集仙殿位于亿岁殿以北。
很快就能走到。
负责卫戍在此的几卫看到女子走来,未曾阻拦。
她进入此殿,早已无需向帝王禀告。
同样在这里的崔如仪最先看到出现在殿中的女子,但即使心中仍对天官侍郎那事感到愤懑,神色和举止也都与平时无异。
他还没有如此愚蠢,以致在女皇面前与其交恶。
不过,言行间都彷佛在挑衅他更得女皇宠爱。
在亲尝汤药后,崔如仪谄媚逢迎道:“圣人应先饮完汤药,再去处置其他事。”
褚清思望了一眼,眼中未荡起任何波澜。
女皇的精神也已经比前几日更为烁烁,眉眼间开始重新有了一丝可以捕捉到的神采。
她举起置于身前的双手,如常问安:“不知圣人的身体可还安否。”
在女皇昏乱的翌日清晨,褚清思就乘车入宫,自此从未再离开过。
距今,都已过去将近半月。
庆幸的是女皇于第三日就恢复意识醒来,太医令也说其身体并无大碍,忽然失去意识是因受到外界刺激所产生的应激反应。
只是经此一事,身体必然会有所损耗,但可用针刺药石挽救,最重要的是需要安静休养。
妇人闻声,推开递到嘴边的汤药,直接开口命令身旁的男宠:“崔中郎将先出去。”
崔如仪几乎立即就抬头怒视了眼褚清思,或许旁人不知道,可感到被冷落的他却看得清楚,自女皇醒来的这几日,每日都会召见女子,已经于无意中开始依赖这个人,就像是重病的父母依赖成年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