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13)

  而习惯了前进的车驾,当感知到车身不再震荡,风声中也不再有士卒数马并驱、车轮辚辚的声音。

  她的意识也逐渐脱离昏沉,睁眼醒寤过来,然后透过飘扬而起的帷裳看到了屹立在的宫室。

  褚清思也大约知道这里已经是伊州,于是缓缓从凭几的横木上撑起上半身,独坐少顷,直至神思清明以后,看到了放置在一隅的浅色织锦披帛。

  是她昨日所用的。

  再看身上的上襦腰裙,亦是昨日的。

  褚清思不再犹豫,伸手拿起披帛绕在肩肘后,弯腰下车。

  随即望向左前方。

  那里有三四人在彼此的对面站立。

  背对着她的人很熟悉,就是黎明还与自己在同一车驾上的鸾台侍郎。

  至于站在男子对面的...并不眼熟,但见他们的举止及神态皆谦逊、恭敬,便也知道是这里的官员。

  *

  在听伊州刺史说话的李闻道原本极为专注,神情肃然,可很快眸中闪过异色,有如野兽察觉到远处的危险,朝后转身。

  眼神含着不易发现的杀伐之气。

  这是在边境,又有突厥刺杀的事情在前。

  然看到的却是朝他嫣然而笑的褚清思。

  即使仍还穿着昨日的衣服,但间色罗裙及腰裙皆是垂顺的,并无寝寐过的痕迹,脸颊上的斜红、花钿因出行过急,宫人也未来得及

  用热汤为其盥洗。

  夏风一吹,仍还是那个恣意的大周娘子。

  李闻道低下鸦睫,漆眸中的杀意悄无声息的化为最平常不过的眸色。

  田议也因此注意到站立在的女子,内心意识到是洛阳宫中的那位才人,又迅速抬手行礼致意。

  如此状况之下,褚清思徐步履过,往那边前行。

  见人过来,田议补上一句:“褚才人。”

  李闻道看着走到身旁与自己倂肩的女子,低声为她简单介绍自己也刚知道的事情:“伊州田刺史。”

  知道对面之人身份的褚清思莞尔,同样在身前叉手回之以礼:“田刺史为何身处在此。”

  联想到阿史那温的行迹与之前自己在庭州时的推测,嘴角的弧度渐渐趋平,眼底所盛的浅浅笑意也立即被厉色所代替,声音也因凝重变得缓慢:“难道是牧场所豢养的战马出了问题?”

  闻女子后言,田议惊惶到以最快的迅速否认,毕竟战马之重,若出事足以使牧马场的人都被处以死罪。

  他绝不敢担此罪责:“战马无事,某在此是因豆卢刺史的尺牍,他言及李侍郎与褚才人深夜已从庭州出发,而李侍郎刚昏迷几日醒来,褚才人又因疲顿,在此等情况下,还如此匆匆来伊州或是有与突厥相关的要事,所以豆卢刺史望某提前准备,使李侍郎、褚才人能感到身心舒适。”

  李闻道听言轻笑,语气与平常也并无区别:“豆卢刺史倒是为我与褚才人所思颇多,既有人代我们传递消息,那不知饭蔬可已预备?”

  见男子如此发问,褚清思有些惊奇地抬头看他。

  李闻道自然注意到身侧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剑眉微微上扬:“难道褚才人还未感到饥饿?”

  从昨日自己醒寤,眼前之人昏迷开始,他们二人至今皆未曾有过任何进食,仅有几次饮水。

  为不让田议生疑,褚清思出声笑道:“我以为李侍郎并非那类重饱腹之欲的人。”

  李闻道敛眉:“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1]。”

  待两人不再开口,田议侧过身:“庖丁早已将蔬肉烹制好。”

  见面前这位刺史也欲一起,李闻道视线一瞥:“田刺史不必跟随,伊州政务繁重,还是先前去处置为好,若有事需要,我会再遣人前去。”

  褚清思默然。

  当下他们并不知道阿史那温的意图是否真的为伊州,不宜宣扬,且若真的是伊州,那就更加不能使其成为惊弓之鸟,提前有所预备,继而重新改变目标。

  田议的双膝也不再有要动之意,同样是刚到这里的他也还未入宫室,思虑之下,还是决定命令牧马场的去告知一声牧监郭简。

  *

  牧马场的圉人在前导引。

  至堂上,褚清思让出北面给男子,自己则依旧在西面列席。

  朝食毕,郭简也匆匆而来,拱手而道:“仆乃伊州牧马场的牧监郭简,不知李侍郎、褚才人到此,可是有何事。”

  李闻道与女子默契的对视一眼,率先询问:“此处的战马有多少?”

  马政自古以来就是朝廷一大重事,堂上二人又是洛阳来的,为女皇巡视牧马场亦是情理之中,故郭简不疑有他,将情况上报:“曾经与突厥交好时,每至牧草茂盛时期,可达至八百匹,即使近年与突厥交战,不过仍可从安西地区引进买马,且仆也在仿照陇右牧马场,欲自行繁殖,所以与之前的数量依旧相差不多,在五六百匹上下。”

  这些马匹最终都要输送天下各州。

  良马虽多,但未必全能调用。

  褚清思若有所思:“可用的有多少。”

  昔年开国,朝廷深受马匹匮缺之痛,为此还不得不向突厥称臣才前后得良马两千余匹,成功定天下以后,迅速发展马政,并将所继承的隋马匹三千余匹作为种马,从赤泽岸迁徙至陇右道的牧马场,以进行繁殖[2]。

  随后八年内,西域又朝中原陆续献大宛良马共四千匹,至此才真正缓解了开国初期的马政困境,以致天下牧马场最繁盛的时候有六十余所。

  牧马场中的马匹也不仅仅是战争所用,其中还有驿马及各官署所用的官马。

  郭简又面朝女子行礼,粗略估算:“将种马及要送往原州、灵州的良马减除,还有两百余匹可调度。”

  因极少有战争发生在伊州,多是灵州、夏州、凉州、瓜州等地,故而此处牧马场的所豢养的良马也多是向外输送。

  陈述毕,见堂上二人皆不再开口。

  郭简谨慎出言以作劝谏:“李侍郎、褚才人奔走一日一夜,不若先行休息,居室已收拾妥当。”

  李闻道颔首同意。

  *

  及日昳,所遗留在庭州的随从人员也乘车驾马追逐来此。

  但同时到达的还有从洛阳方向来的车马。

  褚清思沐浴更衣后才去与其会面。

  然刚走出门户,还未走下宫室前杨木所制的台阶,很远就看到那片,有一儒雅之士在向圉人询问驯马的技能。

  她阔步走去,而后在几步之外站定,双足并立,稍躬身,双臂高抬,崇敬有礼:“与高将军已一年未见,高将军依然精神矍铄。”

  高枭拱起双手:“这还需要多谢褚才人的推举。”

  随即他熟练的谈起来之前的见闻:“我还身在洛阳的时候,女皇就已看过褚才人从庭州快马飞递的文书,得知突厥刺杀你与李侍郎,并大言不惭的言明是要李氏子弟,颇为愠怒,看其意是已有心发兵,但大概是还在顾忌什么,所以只是依照褚才人的谏言遣我先行来伊州。”

  “不知褚才人是何想法。”

  褚清思缓慢垂下双手,交叠于身前,披帛整齐裹着单薄的左肩,搭在右手的肘弯。

  她沉寂片刻,抬脚绕着牧马场的原野而走:“那高将军觉得应要如何应对?”

  高枭背过手,出于礼数的与女子间隔四五步,然后叹道:“虽然我有灭突厥之心,但也以为战争不可轻易发动,战争、祭祀乃国之重器,凡是有所动作,便必须要达到目的。且突厥王庭他们所言符合大多朝臣所想,他们仍还以大唐为宗国,如此旧臣,恐怕发兵征讨也困难颇多,即使女皇雷霆手段也必有所失,而突厥王庭又与刺杀你们二人的阿史那鹄割席,若要如此看来,我们就成不义之师,破坏两国安宁。”

  “只是此等大辱,不报又非常人所能隐忍。”

  若要真正做下一个决定,惟有二字。

  艰辛。

  褚清思浅笑,唇畔又有无奈之色:“所以我与李侍郎都还在等。”

  大国之风的赞誉下,是必须付出比其余小国更多的隐忍与蛰伏。

  高枭看着比自己小近二十岁的女子,以历经数场与突厥、吐蕃战役的将领身份出言宽慰:“他们习惯了野蛮和掠夺,没我们如此好的耐性,不懂得何为徐徐图之与源远流长,所以褚才人不必为此忧心,很快就能等到的。”

  褚清思冁然。

  心中有事未言尽的高枭踌躇少顷,还是决定告知:“有一事,褚才人或许想要知道。”

  褚清思停下,专注聆听。

  高枭宏亮的声音有意压低:“虽然女皇看似健朗,眼神清明,但依我所见,其身体必定患疾,只是目前尚还能忍受,不成大碍,所以治政如常。”

  褚清思想起前几日看到的记忆,女皇就是在她死的那年患病,久不痊愈,因此一直在上阳宫居住,命太子等人治理国政。

  随后发生宫变。

  而她已经二十有二,只有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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