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球形污染物在落地后会爆炸并产生黑色液体，危害不小。因此我们需要尽可能在空中将它们击杀。到时我们用光脑进行联络。”奥菲莉亚边说着边有条不紊把玩家们安排到不同的隐匿角落之中，“系统显示武器的启动需要大概4个小时，撑过这段时间就行。”
她显然是这方面的高手，安排的藏身点每一个都兼具隐蔽性和绝佳视角。
江显被安排在工厂内部二楼一处走廊的拐角后，从高处看过去那里是个视觉死角，又有铁丝网防护，极难发现。除了他们这些内部负责清理漏网之鱼的人员外，工厂外部还有一批擅长战斗的负责对污染物发起第一波进攻。
在所有人都就位后，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漫长得让人发慌。
锈蚀的钢架在灯光里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江显拿着手枪扫过第二层环形平台的铁网，那些悬挂在半空的通风管道正在渗漏某种暗绿色液体，滴落在下方酸液池里发出滋滋声响。
从她现在这个角度，能够看到周围不同隐匿点后数个素昧平生的玩家。他们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脸庞在光线下紧绷，显然都认为成败都在这场生死之仗里了。
他们一定无法料到，这场自己为是对敌打击的战斗实则会杀死明日的自己；更不会想到，也正是这一举动创造了副本的出口。
有那么一瞬间，作为玩家里唯一知情者的江显觉得像其他人那样一无所知也挺好的。至少这样她就能别无选择地背水一战，少想点因果逻辑关系。
预知了未来的人，在注视过去时也会产生无所适从的飘忽感吗？江显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心情竟同时来源于对结局无法达成的担忧，和对结局无从辩驳的无力——人竟会同样恐惧截然相反的两件事，犹如同时排斥一枚硬币的两面。
陆寰藏身在她对面走廊的掩体后，见她一直紧锁眉头，悄悄朝她打了个胜利的手势。
江显抽了抽嘴角。
这样的平静又维持了许久，直到某一刻——
“外部发现污染物！外部发现污染物！足有上百只！”光脑通讯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枪声夹杂着话语一同响起。
工厂内的伏兵们瞬间都警惕起来。
“来了！”似乎是高处的某位观察员发现了情况，“注意通风管道！我这里的通风管道在动！”
钢架穹顶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江显抬头时，正看见通风管道如同分娩的子宫般剧烈蠕动，锈蚀的金属表面凸起一粒粒葡萄串状的鼓包。
“哗啦！”管道再也承受不住挤压，彻底破裂。
随着第一颗眼珠挣破铁皮，这里的战斗彻底打响了。
子弹朝已经毁坏的通风管方向倾泻过去，这颗眼珠在火力覆盖下很快像气球一样破裂了。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目前有十颗眼珠逃入通风管！尽快消灭！”外面的一位玩家提醒道。
于是江显很快看到一连串眼珠子像是玻璃球一样滚了出来，径直朝地面袭来。
那些眼球并非无序坠落，而是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聚合成螺旋状的风暴。
“集中火力清理它们！不要让它们碰到下方的化学管道！”太晚了，陆寰的警告被淹没在金属崩裂的轰鸣中——眼球们朝着高处某根管道发动自杀性攻击，并产生了小范围爆炸。
液体像是暴雨一样从高处洒下来，地面和墙壁在白气里被腐蚀出一片凹陷，强烈的酸味弥漫开来。
江显翻滚着躲进旁边的机械掩体下，透过裂缝看到整片穹顶正在塌陷。月光被翻涌的怪物群彻底遮蔽，它们相互吞噬融合，形成遮天蔽日的生物网。
“穹顶被攻破了！穹顶被攻破了！全体警戒从天而降的大批污染物！”
江显看到视野里忽地闯进一大片黑白相间的物体。她不敢有丝毫犹豫，连续朝那个方向开枪又迅速更换弹夹。但是这些眼珠的规模过于庞大，玩家们的杀伤力不过是杯水车薪。
“低层所有人注意！撤离天窗下方！”奥菲莉亚不知何时出现在穹顶残余的部分。江显仰头看去时正好看到她在风中飞舞的衣角，也不知道这身手可怕的女孩时怎么在那么高的地方维持平衡的，简直是让人敬畏的程度。
奥菲莉亚轻盈地
在钢架残躯之间跳跃着，枪声在空中不绝于耳，每一下都伴随着一只眼珠应声落下。
被击中的怪物们在空中炸成粘稠的胶质，但更多的则穿过弹雨俯冲而下。江显看到对面平台那里陆寰的枪在近距离炸开一团怪物，飞溅的黑色液体却在旁边的墙面上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三层平台的钢架开始集体呻吟。数吨重的怪物集群精准撞击在承重节点上，产生密集的爆炸。被黑水持续腐蚀的金属梁像融化的太妃糖般弯曲。江显抓住摇晃的扶梯时，一大团眼球正从头顶垂直砸落。
她用尽全力朝旁边跃去，和眼珠瀑布擦肩而过。
“这些怪物们似乎只冲着工厂内去！我们外部无论如何吸引火力都无济于事！”一名玩家发现了端倪。
“所有人退守工厂内部！”奥菲莉亚下决断道，“还有倒计时两个小时，撑住！”
收到消息的玩家们开始朝内部支援和回防。
“12点方向，储存罐后面有一只！”一直在观察情况的苏乐提醒道。
“交给我！”不知是哪位玩家回复了她，紧接着一枚子弹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没入眼珠内部。
“二层东部走廊请求支援！”
“收到，目标区域所有人员寻找掩体，我们将在三层进行高处扫射。”
………………
类似的场景每分每秒都在发生，枪声充斥在整个工厂内，玩家们互助着慢慢适应了节奏。
“倒计时一小时！”
在这个时间点，异变陡生，一大团眼珠突然从天而降笔直地坠落。它们挤得太过密集，像是过河的蚂蚁一样抱成一个团，任凭玩家们如何攻击都只能解决最外层那些。”
“防护网撑不住了！防护网要撑不住了！一层防线即将被突破！”
“开启下方的储液开关！”克莱茵大吼道，“让所有眼珠都落进反应池里！”
底部的钢铁液槽迅速注入绿色未知液体，眼珠一颗接一颗没入其中，惊起一连串的水花。克莱茵从高处朝那里扔小型炸弹时甚至没有掀起波澜，只能看到在一片飞溅的液体里炸弹消失不见。但几秒后在爆炸声里反应池内凭空出现一根高涨的深绿水柱，像是一朵烟花似的盛开了。
………………
“10，9，8………………3，2，1！”
伴随着倒计时结束，武器工厂深处骤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强光。
“闭眼！——”奥菲莉亚在通讯里提醒道。
江显闻言照做，尽管没有直视她却仍能感受到眼前亮如白昼的光芒。
地面在剧烈地震颤着，本就残破不堪的顶层支架陆续坠落下来，所有人都匍匐着贴近地面，避免被砸落的碎块击中。
晃动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最后终于平息下来，四周静得只能听到水珠掉在地上的嘀嗒声，和残余腐蚀性液体蚕食金属的滋滋声。
“我们这是——成功了？”不知过了多久，有玩家充满期待地问道。
“成功了！成功了！你们看天空中！”
大家都睁开眼透过钢架窟窿朝天空中望去，虚影被灼出一个明亮燃烧的伤口；以此为圆心，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像是被黑洞吞没了光线。那个霓虹灯光闪烁的城市正在分崩离析，像是海市蜃楼一一样散去。
像是戳破了一个泡沫，附近所有的都接二连三化为破灭的泡影。
很快，夜空便干净得像是块深蓝色的天鹅绒布，那座城市像是从未存在过。
“我们解除了空中的威胁！”不知是谁第一个出声，大家扔下武器高呼着庆祝，手臂舞成一片森林。
江显从那些欢呼的人群中无声穿过。她知道这并非是终结，而是开始。
庆祝持续了十几分钟后，大家的情绪从兴奋转而变成疑惑。
“副本怎么还没结束？”
“对啊！我们明明已经消灭威胁了！”
“会不会是要等这一天过完？”有人看看时间，现在正是夜里十一点。
这一句解释稍稍安抚了玩家们内心的不安。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的大家在残破不堪的工厂里随便找地方坐下休息。
江显一眼看到了靠着窗的那个身影，径直走过去。
“看来，你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陆寰说，“消灭阴影并不能结束副本。”
江显没有接话，而是作思考状。
“在想什么？”陆寰又在她眼前晃爪子。
“你听过‘祖父悖论’吗？”江显忽地冒出这一句。
“一个人如果穿越回过去，在父亲还未出生的时间点杀了自己的祖父，会产生一个自相矛盾的命题：如果他成功杀了自己的祖父，按理来说就不会有他自己，那么他又如何从未来穿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