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脚步倏地一定。
略微思忖,回忆对方姓名,她嘴巴微张,孰料卡了壳。想想算了,不喊名字也没事,索性略过称呼,直接挥挥手。
“拜拜。”
女孩又是一愣,话头似是到嘴边又咽回去,笑容爽朗:“拜拜。”
只可惜事与愿违。
萧潇还没走出梁伊曼的座位,讲台上的人仿佛是因为听见她的声音而突然转身,一双由于焦急和愤怒而变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都是你!你们一伙的!”
“……”
“萧潇,你就是个害人精。我们走着瞧!”梁伊曼当众人面撂下狠话。
得,她算是看明白了,新仇旧恨全加上,小卷毛的那份也是非不分地一律落到她头上。
“啧。”萧潇撇嘴,赶苍蝇一样摆摆手,“装什么洋蒜,走着瞧就走着瞧。让开啊你,别碍着我回家,好狗不挡道不懂么。”
人有时候会生出故意恶心旁人的本能,并非无缘无故,归根结底,无非是让自己痛快。
以她小活一十五年的经验来看,她这副小嫩嗓子嗲声嗲气,怼起人来简直欠揍啊。
哈,真爽。
青春期以来第一次不那么厌烦她的小奶音,反倒有些喜欢。
绕开梁伊曼走过去,后背猛然间被狠推了一把,萧潇往前一趔趄,刹不住脚冲出两步。
班里又是一阵惊呼,有人大喊“小心”。
萧潇及时伸手撑住黑板,指甲无可避免地摩擦而过,带出刺耳魔音。心剧烈跳动的同时,耳膜更是罩不住。
脑袋低垂着,她揉揉耳屏,刘海和碎发浮于眼帘。
“你怎么这么贱啊!”梁伊曼用力推她后,愤恨指责,歇斯底里的嗓音里夹含委屈。
萧潇站直,闭了下眼。
一不做二不休。
扭转脖子,她轻扯嘴角:“怎么,怪我抢你专利了?”
众人:“……”
萧潇单肩背包,手往上提了提肩上的带子,甩头走人。
“萧潇——!”
身后响起梁伊曼狂躁的吼声和跺脚声。
八班在德润楼二楼,萧潇蹬蹬往前跑,探头站在半层楼梯上从扶手往下看,这个点教学楼剩下的人不多,下楼梯的寥寥无几,碰巧有个男生在她前面,率先转弯走到下半层楼梯。
一二层之间的步梯是平行双合,前半层分左右,后半层是合成宽度,正对一层走廊。
萧潇看到走廊柱子前,萧遥低头安静地等在那儿,听到脚步声,他忽然抬头,然后又失望地再次把头低下。
萧潇心里一咯噔,下楼梯的速度飞快。
萧遥闻声又抬起眼。
“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事耽搁了。”
萧遥嘴角压低,没等她靠近,转身就走。
萧潇跳下台阶,小跑追上。
“生气啦?”
萧遥不理她。
“好啦好啦,我知道错了,别生气啦。”萧潇晃晃他的手,“其实你可以去我们班找我……哎算了,还是别去了,免得……唔,免得我们走岔了。”
免得看到糟心的事。
路上,不少学生已经吃过晚饭或是手里拎着热食往回赶。
萧遥不说话,萧潇就和往常一样没话找话。
“菜清野还没来?”
没指望他应声,但他忽然偏眸看她一眼,这一眼,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深深蹙眉。
萧潇愣了愣,反应过来,指腹轻轻触碰颧骨处的伤口。
“……很明显吗?”
萧遥盯着那里,不吭。
“不小心挠破的,没事的。”
萧遥还是皱眉。
“真没事。”
萧遥扬手指了指她正好对着他的脖颈右侧。
“……嗯?怎么了?”
“红了,三道。”萧遥说。
“不是吧?”萧潇哀嚎一声,手摸上去,“三道红痕吗?”
萧遥:“嗯。”
他不提,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一提,火辣辣的痛感丝丝蔓延,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我不去书店了。”经过一番思考,萧潇突然决定,“我给爷爷发个短信,就说我先回家了。”
说着,她扭着脖子从背后的书包里拿出手机,撰写短信。
短信回复很快,萧定说:好。
到书店门口,萧遥站定,萧潇对他挥手,“我走了哦。”
萧遥目送她消失在转角,望着空空的街道出了会儿神,才推开门进店。
想必是爷爷和芳芳打过招呼,到家时,芳芳放好一副碗筷在等她。
“你慢慢吃,我给叔和遥遥送饭去。”
萧潇低头捂着脖子胡乱应了声,假装放书包,躲进卧室。
芳芳拎着保温桶到玄关换鞋,没一会传来咔哒关门声。
萧潇吁了口气。
她在衣柜前照照镜子。她太白了,红红的三道抓痕触目惊心。
明天应该会变淡的吧?
思绪一顿,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卷毛都给马老师打电话了,就算没人打小报告,马老师也已经知道她打架了吧?
她是班级斗殴的参与者也好,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也罢,被叫家长的可能性都极大。
萧潇顿时泄.了气,双手捂脸。
也不知道小卷毛电话里怎么说的。
沉浸在即将又会被马老师传召的不安中,萧潇没吃几口就饱了肚。
她拿上钥匙,锁门出去,站在天台的围栏前,静静看着天空一点点被暮色吞没。
铁栏杆锈迹斑斑,胳膊搭在上面有粗粝的触感。最后一丝光线也即将消散的时候,那盏老旧的声控灯亮了。
与此同时,有上楼梯的脚步声。
萧潇回头,盯着入口那扇门。
直觉告诉她,是他,一定是他。
她像祈祷似的,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拾阶而上,一点一点,逐步完整地现于视野,到门沿下,驻足,黑色短发在夜色中映出蓬松的轮廓,边沿卷曲。
萧潇悄悄松了口气,嘴角一扬:“还真是你啊。”
见到她,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眉峰轻挑,口气竟意外有些懒懒散散的:“等我?”
“……没,没有啊。”不知为何,萧潇并不想承认,眼神飘忽开,“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你的地盘,我等你干嘛。”
都结巴了,这话说了谁信?
他牵了一抹疑似嘲讽的笑,仿佛如她所料般已经看穿她,可他却没急于说什么,从兜里取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咬嘴里,打火机点燃,吸了口。
烟雾在他眼前缓缓漫开,笼罩他凉薄的眼神。
萧潇正犹豫该如何敞开话匣,他透过青烟看着她,淡淡地说:“行,那你什么也别问。”
“……”
她也不是傻子。
暗暗咬了咬牙,直觉一个跟着一个地来,萧潇眼睛一瞪,开门见山说:“那你呢,你又来这干嘛?别跟我装,你是不是专门跑这找我来了?”
她还就不信了,天底下真就有这么巧的事,三天两头都能碰见他?
第7章
储银背靠门边的墙壁,单脚轻抵墙根,微微弓着背。
萧潇满身敌意却又满肚子话憋心里不吐不快,他低头沉默吸烟,不承认,也不否认,更不看她,颀长的身影与夜色相融。
看不透他,一点也看不懂,萧潇完全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两人都没制造多大动静,声控灯因此而熄灭,剩下周围楼群璀璨的灯火开始霸占城市的夜景。
萧潇脑海中划过同学之间的议论猜测。
他真的是他们学校高年级的学生吗?那为什么不曾见他穿过校服?
学校为了加强管理,也为了体现校园精神面貌,硬性规定在校期间全体学生一律统一身着校服,并且必须是上下成套。
高一年级的校服尚未发放,就和军训时一样,不用自我介绍,着装便是简洁有力的标签,走在学校里,入学新生的身份不言而喻。
那他呢?他应该只是巧合具备这样一个标签吧?
虽然他很年轻,年龄绝对不超过二十,估计说他已经成年有人信,说他未成年也有人信,可他给她的感觉更接近于前者。不止是因为他不经意间那股由骨子里散发而出的冷漠低沉,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看起来心思很重,气质太成熟了。
萧潇想起傍晚他站在讲台上看着自己和梁伊曼的那个眼神,居高临下,不屑一顾,在他眼里根本就是过家家一样的小打小闹,他觉得可笑,甚至似乎颇有些厌烦。
其实,萧潇也感到挺可笑的,她何尝不厌恶这种同学之间麻烦的对立局面。
她摸向脖颈右侧,掌心的温度紧贴抓痕周围的皮肤,烦躁感不可抑制地加重。
“喂。”主动喊他。
一根烟刚好抽完,储银贴着墙壁站直,他按灭烟,将烟蒂投进脚边破烂的空花盆里,抬眼,岩石草一样松软的卷发遮着眉,双手滑进裤兜,一声不响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