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潇看不清他的表情,硬逼自己友好地笑了笑:“你这个人还真是有趣。”
“有趣?”他似是自行领会了一下,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乐趣的趣,还是苦趣的趣?”
“……”
萧潇咬咬牙,继续保持笑容,接着夸:“你看你多有意思啊。”
“是么。”
口气太淡了,语义反倒辨不出。
萧潇正正脸色:“你看你这就谦虚了啊,今天在我们班说的那番话我又不是没听见,字字珠玑啊简直,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字字珠玑?”他微微困惑地扬了扬眉。
萧潇没察觉:“嗯,可不嘛。”
他没说话,萧潇慢慢感觉到,他好像情绪有点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啊?”
“字字珠玑。”
“……”
如果有镜子,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她想了想,认真解释一遍,空气中有种化身语文老师的怪异感。
气氛也很怪,他好像真的在消化含义。
小伙子,看来你的语文素养有点差劲啊。
哪好意思直接出口评价他,只能憋在心里腹诽。
这也难怪,抽烟的不良少年,成绩能好么。如此一想,萧潇便认定,他肯定不是他们学校的。就这语文功底,偏科得偏成啥样才能考上。
储银一抬眸,就看见那双狡黠伶俐的狐狸眼又开始滴溜溜乱转。
“有话就说,不用讲那么多废话。”
“……”
萧潇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不是想问通话内容么。”
“……”
“又不问了?”
“……”
她傻乎乎的模样令他愉悦。
“我问你……你就说?”萧潇嗫嚅了一会,低声问,不太好意思看他。
“当然——”
不疑有他,她本能抬头。
两人相互对视,储银又轻吐出一个字,毫无商量余地:“不。”
“……”
萧潇一张小脸皱成包子,气鼓鼓的,储银嘴角不可见地微微一倾,“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潇一脸警惕,完全看透他的样子:“总算承认了吧,你根本就是图谋不轨。”
没否认,也没为自己辩解,他只是耸了下肩。
夜色渐浓,他又穿的是黑T恤,萧潇无法辨认他的动作。
但她知道,他是坦然的,无比的淡定自若,就像他编排梁伊曼性.骚扰时一样,脸上的神情心安理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心不负人,面无惭色。
萧潇前面没说一句假话,她是真挺佩服他的。
食指挠挠鬓角,她目光狐疑:“条件该不会是……初中课本吧?”
“是。”语气平常,言简意赅,还真是一句废话也没有。
萧潇服,服得都想给他跪下。
“我有个疑问,你不回答,我是绝对不会借你的。”坚定表明态度。
储银没说话,抵在墙根的脚突然放下,修长的身形伸展开,像一棵从暗影里闪出来的塔柏,提步向她走近。
这一幕与昨晚的画面不期然重叠。
不知怎地,仅隔一天,萧潇竟察觉,自己仿佛已经开始熟悉他,戒备远远降低。
储银一走动,声控灯便亮了。
他站在她一米远的位置,背对光源,神色不是很明朗。
“你说。”
说就说。
萧潇清清嗓子:“钱不钱的无所谓,反正书也已经用不上了,早晚会扔。我就问你个问题,你为什么非要管我借,我们又不认识。”
不仅不认识,而且连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方便。”储银插着兜,徐徐给出两个字。
“……方便?”萧潇反而更糊涂了。
储银看着她,唇角微微翘起一边,声音疏懒,笑意朦胧:“有借有还,找你方便。”
“大哥,是我沟通能力不行,还是你理解能力有问题……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萧潇所有的情绪反应都表现在脸上,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瞬时变得生动无比。
储银下颌一敛,勾唇微低头,舌尖抵在门齿中间那道齿缝轻扫而过,过了会才又把头抬起。
“其实你不用紧张。”
他好像在笑,是吧,是在笑吧?
萧潇今天穿着半身黄,姜黄色的T恤,搭配一条九分微喇的牛仔裤,一对双马尾松松垂在肩头,头顶几根短碎发在夜风中轻微摆动。
好一会脑子都是空白的,心突突跳着,有点……失常。
“你什么也不说,我怎么可能不紧张。”她声音很小,到后面都有点发飘了,气息不稳造成的。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说完那句话后反而越来越紧张。
“没那么复杂,我们之间……”储银略微停顿,无谓地耸耸肩,“缘分不浅而已。”
人与人之间所擦出的火花随便拎出一个来,当被用以缘分形容,都会从中衍生出浪漫。
灯光又一次熄灭,他深黑的眼睛与无涯的夜色遥相呼应,无形中释放出神秘未知的吸引力。
萧潇的心,不由一静。
轻轻咬唇,头转到一边,过了三四秒才又转过来,又问:“你和我们马老师说什么了,有没提我名字?”
“书借我了?”储银反问。
“我好像没说不借吧。”
气氛不尴不尬地安静下来,储银眼眸深处的情绪隐在夜色里。
“今天是没说。”
昨天说了。不知为何,萧潇就是觉得他心里有笑。
她低头看地面,静静沉默,思绪莫名地乱糟糟。
“电话我没打。”
片刻后,一道声音倏然在她面前弹跳而出。
萧潇一怔,隔着耳屏,手指戳戳耳朵,不敢置信。
“你们班主任的联系方式,我没有。”储银又接着补充。
萧潇看着他,飞快捋清思路:“也就是说,你对着空气说的性.骚扰咯?”
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透着少女的天真,柔软又轻盈。
“嗯。”储银眉峰上挑,垂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萧潇吃惊地发了会儿懵,然后食指不断点着他,摇头感叹:“侬个坑子。”
再然后嘴角慢慢咧开,咯咯笑,越笑越开怀,微微上翘的眼尾向上勾出一道迷人的弧度,眸光流转间映着背后的万家灯火,光彩盈盈,越发像只俏皮伶俐的小狐狸。
“诶,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交个朋友吧,小弟对阁下的佩服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啊。”萧潇边笑边说,“郑重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萧潇,是AB哦,不是AA,两个xiāo不一样的。”
她伸手,宽大半袖下的一条小细胳膊纤细莹白,一如她弯唇露出的贝齿,像夜幕中的雪,能反射所有颜色的光。
储银看了眼那只小手,微掀眼睑,挑眉凝视那张纤小的脸。
修剪过的刘海两边延伸至鬓角,那颗小泪痣落在发丝后,若隐若现。眼角眉梢都在传达一种情感——真诚。
胸口某个地方逐渐发热,这次是他主动找上来的,他心里很清楚。
很烦这种感觉,可又并不讨厌。
一手插兜,一手回握,他眼底有雾,语带萧潇无法察觉的一丝迷惘。
“储银,储蓄的储,银行的银。”
五指相贴。
她的手,又软又滑。轻轻握了一下,很快便松开。
第8章
储蓄银行……
萧潇可耻地被他的名字萌到了。
你别是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叫储行吧?就像她和弟弟,“逍遥”各取一字。
他们还不熟,萧潇懂分寸,拿人姓名开玩笑是不礼貌的,因此,她半个字也没多问。
他们何止缘分不浅,根本就是“人生处处是惊吓”。
两人一起下楼她才知晓,原来他也住在这座大楼里。
最开始这栋楼总共只有七层,九十年代又往上加了三层。萧潇在六层下电梯,走出门时还是没忍住,又一次瞄了眼按键面板,一个“3”正红闪闪地亮着。
她回头再次确认:“你没唬我吧,真这么巧?”
储银的身高立在受限的电梯里,给她的感觉更像一棵树了,灯光映入他的眼底,清冷中的那点沉亮显得格外珍贵,如同夏夜星子。
“还有更巧的,你信么。”
“不信。”萧潇静静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真的是缘分吗?
算了,姑且就当是吧。
“储银,很高兴认识你。”
她由衷地说完这句话,转身跑走,只余下一片电梯散落出去的光影铺在地面。
电梯门缓缓闭合,最终连这片光影也逐渐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储银独自留在封闭的空间里,不为人知地静止住。
……
爷孙三人为上学方便只是临时住在这里,初中课本都收在真正的家中,隔天就是周末,刚好是回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