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们有一个女儿_枕山漱玉【完结】(94)

  片刻后又觉得某句话有画蛇添足的意味,她通常不会解释太多。

  好在阿姨应该没有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点头应下了。

  就这么回去,今天剩下的时间似乎又能充裕起来。她能一个人独自思考是否应该送出那枚戒指,又或者悄无声息地把它留在某在地方——衣帽间、床头柜,等待司融日后自己发觉。

  物品承载的意义由人赋予,说到底再华美的钻石,也不过是一颗石头。它不做婚戒,作为一枚平常的漂亮饰品躺在首饰盒里也不算浪费。

  唯一可惜的是她没有机会看到司融在她面前戴上这枚戒指了。

  陈之椒就这样和阿姨告别,没再多嘱咐什么,她们有时候敏锐得让她都有点儿心惊胆战的。

  家里聘请的管家阿姨不常更换,一直都是同样的人,十几年朝夕相处的情谊,比起单纯的雇佣关系也像是长辈。阿姨坚持要送她,两人踩着楼梯下去,又说了会儿话。

  此前阿姨口中的话看起来稀松平常,陈之椒随意想了想,今天确实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陈之杏为什么年年今天都早出晚归?甚至连朝夕相处的阿姨也不知晓缘由。

  职业习惯使然,陈之椒清楚地记得她爸和姐夫的日程安排。她能够肯定,今天绝对不是陈之杏和蔡余息需要庆祝的任何一个纪念日。

  陈之椒忽然问:“妈也出去了么?”

  “有这么一回事。”阿姨点头,“夫人比之杏小姐早一些出去,身边还是照例带了那些人。”

  出于对陈千秋职业光环的敬畏,阿姨补充道:“有他们在,夫人很安全。”

  “啊……”她倒没有担心这个……

  陈之椒没好意思说她是不敢见她妈。

  陈千秋太聪明,陈之椒生怕她一眼就能看出她要做什么。

  即便哈特保证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除了司融,谁还能相信她那一套穿越时空的鬼话?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想起来了。”阿姨忽地一拍手。

  “早上夫人走的时候,似乎和之杏小姐是同一个方向。”阿姨思索着说,“这个方向,看上去似乎是要出城去。”

  “前几天夫人一直都待在西楼,午饭也是我们送去楼下的。她连走动走动都不怎么乐意,不晓得今天怎么就出门啦,还不算近呢……”

  之后阿姨又说了些什么,陈之椒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此刻的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想去看看。

  阿姨指的那个方向。

  好奇心来的突然,比起纯然的好奇更类似于一种古怪的直觉。脑海深处有一道声音这么同她说:她应该去看一眼,看一眼又不费什么事……

  陈之椒估算了一下时间。挤出几个小时也够她赶在天黑之前准时在司融面前报到,和他吃最后一顿饭,说最后一句晚安。

  重新坐上驾驶座时她不禁在心里庆幸:还好留给米歇尔迟到的容错颇多。

  阿姨指的方向是北边。

  她有一句话说的非常对:陈千秋不大爱走动。连同她和陈之杏也完美遗传了这一点,陈之椒在京市待的时间不算短了,却从来没有想过花费哪怕一天的时间去感受这座城市。

  以至于现在,陈之椒只是顺着主干道开。

  往北的路越来越荒僻,和她并行过的车辆渐渐少了。陈之椒车速不慢,对比其他车,车身庞大笨重的越野灵活得像一条游鱼,不多时游出了城。

  北陵公墓。

  陈之椒看着高悬的标志牌,心下犹疑。

  就这么一直往北开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说不定中间走岔了路早就错过了她们。

  .

  “只差一丁点儿。”陈之杏给蛋糕打着伞,对着冷冰冰的石碑自言自语,“世界上很多事都是这样只差一点,永远有缺憾。”

  阴雨天光线不好,竟叫两只蜡烛成了天地间最明亮的颜色。

  风雨中,黑色伞面笼着小小的跃动的火光,即使尽力遮掩,还是避免不了被雨水侵袭。雨就是这样无孔不入的东西,陈之杏湿了半边肩膀,却只看向那一点火光。

  巴掌大的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不知道是不是拿错了尺寸,小小的“ 1”和“ 6”依偎在不大的蛋糕上,显得有些零丁。

  “只差一点你就能过十六岁生日了。”她苦笑了一下,伸手抚摸冰冷的石碑,“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

  陈之椒的墓碑做的很漂亮,年年有人祭拜,苔藓杂草都不侵袭。一群石雕的小天使送来石雕的花,永远不会振翅的白鸟永恒地展开羽翼……精致得几乎像是艺术品。

  有人说,比父母更早离开世界的孩子运气也不算坏,连死亡之后的坟茔都能被精心地维护起来。

  陈之杏起初很讨厌这种论调。她是好性格好脾气的孩子,妹妹刚刚去世那会儿,却敏感得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任何一丁点和“死”之类搭边的话都会让她暴跳如雷。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不知什么时候,蛋糕上的蜡烛熄了一边。陈之杏回过神,平静地用打火机再点。

  店里附赠的老式打火机并不好用,风一大,火就被吹熄。

  为了挡风,陈之杏又挪动伞柄,严严实实地遮住蛋糕和蜡烛。大半个肩背不在伞面的庇护范围内,拧成股的细小水流顺着突出的伞骨流下,落在她裸露的颈侧,冻得她一哆嗦,忙侧身避过那条水流。

  今天实在是个坏天气,风雨都大。京市下雨不多,这样的天气实属罕见。

  看守墓园的管理员中间上来过一趟,请她下去避雨。陈之杏回绝,倒觉得这样也好。

  天气太坏,只剩下她和妹妹。

  陈之杏重新点燃了蜡烛,轻轻说:“椒椒,要记得许愿啊。愿望会实现的。”

  “姐?”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疑惑:“你居然真在——”

  陈之杏倏忽僵了僵。她第一反应不是回头,而是极力去遮挡身前那一块墓碑,慌乱之中碰倒了伞。

  伞面被风一卷,不知怎的退出半米远。

  伞跑了,人还结结实实挡碑前,捧着花的小天使和白玉的飞鸟和陈之杏凑的很近。她还保持着坐姿,偏过脸,眼看陈之椒的风衣下摆在风中翻飞,头确实无论如何抬不起来。

  雨没有淋到她。

  一片静默之中,陈之椒手中的伞还严严实实遮在她头顶,陈之杏不由地攥紧了手边唯一能攥紧的东西,塑料质地的打火机硌得她掌心发痛。

  陈之杏惶然地仰起头望着她:“椒椒……”

  “别挡了姐。”陈之椒叹了口气,“我都看到了。”

  第86章

  亲眼目睹自己的墓碑,到底是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陈之杏研究员出身,几乎不接触体力工作,日常锻炼又懈怠,即便有基因加持,仍旧算不上肩背宽阔。

  用身体去挡石碑的结果可想而知。

  照片和文字,陈之椒看的清清楚楚。

  矗立此地的石碑,是对她此前困惑无声但有力的解释。

  唯一在预料之外大抵是深深刻印进石体之中的那行生卒年:“她”居然才活了十六岁不到。

  让人觉得无比惋惜的年纪啊。

  陈之椒当然不觉得这是自己,即使她和照片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她用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这个孩子的早逝,不免感到可惜。

  照片上的陈之椒很青涩,脸上没有笑容,嘴角平直。不像是在生气的模样,带着点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沉静。她微抬起下巴直视镜头,看起来是个个性倔强的孩子。

  陈之椒看着墓碑,照片上的女孩也直勾勾看着她。像一场无声的跨越时空的交谈。

  陈之杏的脸色苍白得几乎能媲美她身侧白玉雕成的小天使像,像是已经呆住了,她根本想不通陈之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之椒挪开视线,几乎想要叹气。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向陈之杏伸手,心平气和地说:“山上风雨大。先下去吧。”

  还没到时节,车里先一步开上了空调。

  暖风之中,陈之杏不再发抖,她静静垂着眼,也不说话,怀里抱着陈之椒刚刚翻找出来的新外套。

  主驾驶座上的陈之椒不声不响,递了毛巾又递干净的外衣。

  也不知道车上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的东西。

  “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我先送你回家。”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平静到让陈之杏觉得不安。

  随着温度的上升,仿佛被一瞬间的心神巨震冻成冰的思绪重新活泛。陈之杏在妹妹的体贴中感到前所未有的难捱——她早就习惯了照顾她而非被包容。

  陈之杏道:“你没有别的想问我么?”

  “那要看你愿不愿意讲啊,姐姐。”陈之椒说。

  陈之杏偏头看她:“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比如,有多少知道我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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