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杏玩累了,把风筝线交到她手里,眨巴着眼睛朝她耍无赖。
于是陈之椒接过重担,在草地上奔跑起来,眼神盯着在空中飘荡的风筝。
陈之杏在身后朝她喊:“椒椒,快一点,不然风筝就飞走啦。”
仿佛她奔跑的速度慢上一点,风筝就会消失在天空尽头。陈之椒用力地拉着风筝线,一点一点地放。
可风筝线拉着她,轻飘飘的。
就像司融握着她的力道。
记忆里,属于风筝鲜明的色彩被另一种颜色取代。陈之椒看到了角落里散乱又茂密的发光植物,像握紧小时候的风筝线一样,握紧了司融的手。
她已经听到声音了。
不远处,确实透过来一点模模糊糊的光。
她默许司融牵住她,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动作往前。他们都听到了愈发明晰的水流声,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走过最后一个下陷的台阶,陈之椒看到那片水源。以及水源周边大片的紫色晶体,一丛接着一丛。
是蓝金。
找到了。
直到这一刻,陈之椒才切实地踏实下来。
她们原先的预期并没有偏移太多,她顺利找到蓝金,意味着其他人也会陆陆续续有所发现。
他们站在了那一片散发着紫色光晕的晶体之中。陈之椒将位置信息传送出去,接着继续沿着水源,向更深的地方深入。
她有些疑惑地嘟囔:“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呢?”
“应该有什么?”司融问。
手电筒的光芒划破黑暗,将角落缝隙都照亮,陈之椒将少许凌乱的植物和横生的晶体尽收眼底,回答道:“比如,一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危险。”
这也是哈特始终坚持的,所谓自然的规律。
经验告诉陈之椒,珍惜的天材地宝身边往往盘踞着猛兽。正如金合欢树的空心刺里住着蚂蚁,犀牛鸟在犀牛的背上栖息。
可陈之椒仔仔细细找了一圈,这空荡又拥挤的洞穴之中,除了遍地的蓝金之外,只有避着蓝金生长的零星植物。
司融虽然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也打开手电筒跟着一起找,连头顶的岩石都不放过。她找的甚至不是什么具体的事物,听起来有点抽象。
陈之椒解下一只手套,触摸冰冷的晶石,仿佛能够感受到它所蕴藏的磅礴能量。
前所未有的东西。陈之椒心想。
小小一块石头,救下了哈特的命,自此她有了一颗在温热胸膛里跳动的冰冷的石头心。
未来,它或许能够救更多人。
陈之椒松开手,慢条斯理地将手套戴回去。司融已经探索够了这一处岩洞,见她在忙也不打扰,安静地等着。
毫无预兆地,两人手腕上的通讯器接连疯狂震动起来。
陈之椒目光一凛。
一段烂熟于心的讯号过后,相似的信息马不停蹄地重复。
分散开的数个小队,几乎在同一时间内高喊着示警——是敌袭!
刹那之间,陈之椒整个人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Alpha本能里的攻击性被调动出来,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两人不约而同地做出来同样的反应。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战斗的本能驱使陈之椒前进,而司融的反应通过过往日复一日的训练强化习得。
通讯器不断发来标记的地点,屏幕上亮起的红点仿佛在怒吼。
他们进的太深,返回地面是一段不远的距离。
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太多,连同声响,包括气味,使得他们在底下时完全没有察觉到地面上的纷争。
离洞口越近,率先传来的不是光亮,而是浓重的硫磺气息。
陈之椒脸色很差。她不断地前进,轻而易举地斩开拦路的荆棘。
藏金山脉最深处,连宇宙之中最嚣张猖狂的星盗都不敢随意深入。他们是一群只要拿到百分之两百的利润就能豁出命去的疯子,竟也逃不过基因之中对危险本能的畏惧。
她没有想过他们会撞上人类。
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意外”,他们遇到只可能是有心之人的蓄谋已久。
藏金山脉中的猛兽毒虫极度危险,就连看似寻常的雾气都可能夺人性命。陈之椒做了充分的准备,可以避免绝大部分的危险,原本,他们不会有一个人因此死去。
过往的很多经验都在重复同一个事实。
有时候,最深的危机来自于同类。
距离最近的地标,一个Alpha倒在树前,防护罩全然破碎。
他的胸口赫然是一个恐怖的血洞,雾气之中的神经毒素透过已经成为摆设的面罩进入Alpha的身体。他面色青紫,仿佛已经彻底失去意识。
陈之椒和司融扑了过去。
陈之椒将备用面罩扣在Alpha脸上。周围还留着Alph息素崩溃后暴烈的信息素,地面上留有爆炸后形成的深坑。
司融飞快处理着他身上的伤口,却也没有多少把握。简易医疗舱在很远之外的临时营地,周围环境恶劣,没有手术条件。
“……救不活了。”他声音艰涩。
手下的动作却依旧没停。
一切一切的经验都诉说着同一个终局:脏器破碎、大量出血,无论是地面还是司融的作战服上都是血迹。
感情上谁也不能接受。通讯器上,代表着这个点位的红点仍在持续不断地示警——
早就陷入昏迷的Alpha ,手中仍旧死死攥着通讯器,意识模糊之际仍旧不断地向周围的同伴示警。
陈之椒蓦地站了起来。
“你在原地待着,不要动。”她的嗓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意。
司融抬起沾满血的脸,“之椒——”
森林里又起雾了。
第78章
地图上,一个又一个红点的出现和消失如同被湖水吞没的石子,在激起涟漪之后便没了踪影。
陈之椒顺着点位一路搜寻,忽然一刀前劈,割开从雾中扑来的黑影。携带的弹药不多,冷兵器也够用了。
她握紧刀柄,凌厉的刀锋带了破空之声,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生物骤然发出凄厉的尖叫,滚烫腥热的浊血飙射出来。
血液迸溅的瞬间,陈之椒没闭眼。
血腥被面罩隔断,却依旧如同撒在面上般滴滴答答爬满了视野,整个天地都被涂抹成一片恐怖不祥的红色。
被一刀砍成两截的生物原已经死透了,神经却仍旧牵拉着四肢弹动,生命的最后留有不甘。
陈之椒擦了把面罩上的血,把它遥遥甩在身后。
扭曲的树枝一路伸出手来拖拉着她,似乎是在阻止她继续向前。所有反常的狂躁的生物,在瞬息之中失去了一以贯之的谨慎,疯狂攻击出现在视线之中的一切活物。
陈之椒本能地挥刀,一次又一次。藏在雾气里悄悄跟随着他们的东西没有了顾忌,全都露出了爪牙。
也许它们一开始并没有战意。
战火没有燃起的前夜已经表明过,还保留着理智和审慎的动物们遇到陌生的生物只会观察,衡量过后总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正如人类分辨不出每一只橘猫叫什么名字,这些动物同样认不得人类的面孔。迅速流通在它们之间的讯息传递着一个消息:那些突如其来,不属于这座绵延万里的山脉的陌生生物是行走的灾殃,带来爆炸、疼痛和死亡。
它们的攻击是主动也是被迫,进攻已然成为当下唯一的防守。
林间,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彻。
曾经静谧如一泓未被惊扰的湖水的森林,在此刻前所未有的喧嚣。震天的爆炸声中,所有的生物都发出了嘶鸣。
在失去了原有颜色的雾气之中,陈之椒在战友标记的地点上,看到了人类的身影。
这原本是值得庆贺的事,然而混乱之中,比喜悦更先出现的是毫不犹豫的一声枪响。
陈之椒不顾后坐力连开数枪,子弹避开致命位置精准没入四肢,炸开血花。
甚至来不及感知到有人在靠近,那人便已经生生受了这几枪,身形摇摇欲坠。
剧痛之中枪支脱手,他失去平衡跪倒在地,也露出被他站立时的身形遮盖住的人影。
抬眼看去,陈之椒凝视着半靠在树干边的Beta ,认出了他是谁。
几个小时之前才见过面的队友脸色灰败,浑身尽是伤口。
在望见来人的那一瞬间,他的眼中却骤然爆发出光亮,仿佛看见了希望,“指挥官阁下……”
他是那样信赖地望着她。
陈之椒却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神。
她捡起了地上的枪,飞奔至战友身边,连上对方的系统,取得权限后迅速打开他的面罩,囫囵将随身药品塞进他嘴里。
“坚持住。”她这样说。
他毫无防备地被爆炸的剧烈冲击波及,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万幸面罩没有碎裂,遮住了雾中毒素,才使得他能够勉力撑到现在。
面罩重新合拢,陈之椒低声说:“我会带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