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魁首是如何养成的_不言归【完结】(430)

  姜严只能祈祷,祈祷高座之上的腐骨还在意那层岌岌可危的遮羞布,祈祷祂们还愿意披着人皮假装自己是人。

  马车轮子咕噜噜,驶进了车道。不出所料,车子很快被拦了下来,巡卫要求搜查。但天上下着雨,炭若是被水淋湿就不好烧了。

  姜严听见董三谄媚讨好的解释,道这一车好碳要运往河上的画舫,是船上的贵人订的。若一定要检查,不如让他将车马驭使到能避雨的地方吧。

  姜严心知,若是在能避雨的地方真的“搜查”出什么,那两名巡卫大抵也不会有好下场。不过这个提议很快就被驳回了,官兵们粗鲁地掀开粗布与油纸,检查马车上的货物。他们用入装碳的布袋,在董三心疼的呼声中来回翻搅。

  或许是因为雨水与粪臭令人不耐,再加上这车货物并没有出城,只是城内通行的话并没有严查的必要。粗略的搜查后,官兵很快就放行了。

  马车再一次开始颠簸,轮轴震动之声传至底板。姜严悬在喉咙的心却没有全然放下。

  停靠运河的画舫,姜严隐约有印象。中州天殷深受死生葬文化的熏陶,衍生出的风土人情也端正严肃。天殷百姓重劳作,重律法,平日街道上无有声嚣,百姓也鲜少谈笑。但就在这样一个肃穆的国度里,运河上的画舫却灯火长明、歌舞不断。在姜严尚未受封刑首、仍跟在姜道君身边学习刀术的日子里,他曾不止一次在夜间经过港口,听着远方传来的歌声与欢笑。画舫上的人,仿佛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

  这群名为“飞芦门”的探子,莫非和画舫上的人有所勾结吗?姜严胡思乱想着,直到外头传来卸货的声音。董三在和人谈话,清丽婉转的嗓音一听就是画舫上的人。他们说了一些姜严听不懂的话,话中还频频提到“坊主”。姜严不明白其中的暗喻,但他知道哪怕是酒楼里稍有姿色的伶人,都不会站在散发着恶臭的马车边与卖炭翁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道声音隐去了。董三打开了隔层,道:“姜小王爷,请出来吧。”

  姜严从布袋中起身,抖落发上的煤灰。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大概正位于画舫底部的船舱,周围摆放着许多木桶以及杂物,还有一些似是用于酿造的瓶瓶罐罐。

  姜严拿不准眼下的情况,只能板着脸道:“京城戒严,这艘画舫是出不去的。”

  永乐城运河上的画舫往返已有十数年了,它一直大咧咧地行驶在护城河上,不惧一切打量窥探的目光。但足有四层楼高的画舫太过显眼,只要哨塔上的卫兵眼睛没瞎都能发现画舫的行踪。帝都哨塔上配有巨弩以及火炮,戒严期擅自离京者格杀勿论。另一方面,姜严也担心此举会打草惊蛇,让长老阁不管不顾地发动叛乱。

  董三并不吭声,只是从箱子里翻出斗笠和蓑衣,披在姜严身上。又不知从哪里翻出黑漆漆的碳粉,抹在他的脸、脖颈以及手上。

  这连番折腾下来,金尊玉贵的姜小王爷都成了灰头土脸的农家小伙。董三告诉他会有人来找他,之后便拉着马车径自下了画舫。

  姜严开始怀疑自己莫不是误上了贼船。

  直到画舫开始航行,雨越下越大,甲板上传来叮叮淙淙的乐曲声,唱着朦胧烟雨的诗情画意。姜严等得心急如焚时,紧闭的船舱外终于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

  一艘蒙着破油布的渔船,靠在富丽堂皇的画舫旁叫卖捕捞上来的河鲜。身披蓑衣的老翁与船上的伙夫讨价还价,无人发现舢板下,老翁的孙女将一个灰扑扑的少年偷偷带上了渔船。

  “你是董三的线人吗?”姜严忍不住问道。

  “董三是谁?”不过

  及笄之年的渔女穿着鼠灰色的短打,油亮的长发扎成一条发辫,“不,你不要告诉我。我不知道董三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接到命令要将你送出京城,其他的,我一无所知。你不必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

  “你不知道?”姜严注视着渔女的眼睛,和董三与艾二娘一样,这些人眼中有不一样的光明,“你不怕死吗?”

  “没有人不怕死。”被渔翁唤作“阿菀”的少女回答道,“所以你不要告诉我,我宁愿一无所知。”

  阿菀的话没头没尾,但姜严不知为何却听懂了。董三与艾二娘,画舫上的人与眼前的渔女和渔翁,这三伙人彼此之间或许并不相识。他们以某种隐蔽的方式传递着情报,为某个不为外人理解的信念而倾尽所有。明明行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却又相见而不识。因为人都怕死,所以只要一无所知,直面死亡时才不会屈从于求生的意志。

  姜严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紧,他看得出来这些古怪的探子并不是从小培养出来的死士。但他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信念,才能让人不顾一切献身至此?

  “你们要闯官道吗?”临近分岔的支流时,姜严看着远处的城墙,困惑道。

  “不,我们不走官道。”阿菀从船舱内抱出一根粗壮的竹子,用力将它推到水中,“我们走大坝。”

  姜严猛然扭头,永乐城中的运河是若水的支流。除了供船只通行的官道外,还有一处依地势修建而成的高低大坝,为潮汛期泄洪所用。今年是灾年,河水并未入汛,昨夜久违地开始下雨。现在雨势蒙蒙,视野受限,城墙上巡逻的卫兵只把守渡口,大抵不会想到会有人冒险去闯大坝。

  “上来。”阿菀脱下草鞋纵身一跃,竟就这样稳稳地站在了毛竹上,“你是习武之人,应该能站得稳?”

  姜严自然可以,他学着阿菀的模样立在毛竹的另一头,看着阿菀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在水中轻轻一划。

  毛竹破开水流,漾起轻微的涟漪。独竹顺着水流前行,速度竟不比轻舟慢上几许。

  两人的身影没入朦胧的雨幕,姜严突然意识到眼下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雨水掩盖了他的气息,模糊了他的行踪,坠在他身后紧咬不放的鬣狗失去了方向。只要能顺利出城,纵使长老在城内有一手遮天的本事,祂们的阴影必定还无法笼罩九州。

  “只是……这场雨来得实在蹊跷。”姜严扶住过于宽大而摇摇欲坠的斗笠,伸手接住浑浊的雨滴,“阴气成云,聚而化雨……”

  姜严收拢五指,将雨滴攥在手心。天殷虽因举荐制而致朝政大权大多掌控在长老阁的手里,

  但军政大权一直把控在君王的手中。姜严想不明白,长老阁究竟为何要叛?他们又到底有何底气掀起反叛?

  “小心。”一直沉默无言的阿菀突然开口,“要出城了。”

  平缓的水流逐渐变得湍急,开始泛起白色的水花。但阿菀依旧站得很稳,手中平平划动着竹竿。

  姜严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着雨滴砸落溅起涟漪……突然,他猛然抬首。

  “……不对劲。”姜严抱紧怀中的匣刀,喊道,“快划!”

  阿菀被姜严这一声喊话吓了一跳,险些失去平衡栽入水中。然而,慌乱只是一瞬,阿菀很快便蹲身稳住了重心。不等姜严再次催促,她大力甩杆往水里一戳,毛竹如划开水流的利剑般飘出老远。直到这时,阿菀才发现河水表面竟像沸腾的水般冒着气泡,密密麻麻,仿佛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迅速上浮——

  “哗啦。”

  毛竹撞上了第一层堆石坝,顿时打横撞入湍急的水流,不受控地顺流而下。姜严脚尖在毛竹上猛力一踏,一手抱着刀匣一手揽过险些栽入河里的阿菀,脚背顶起毛竹用力甩出。毛竹越过堆石坝再次落入水中,再次成为姜严的落足点。勉强站稳并扶住阿菀后,姜严神色凝重地回头。

  庞大的阴影破水而出,带起成串滚落的水珠。阴暗飘雨的天幕下,一具身披玄黑盔甲、手持重型鬼面斧的亡骸骑着亡灵骨马,在若水河上缓缓升起。

  尸骸十分完整,以姜严的经验能看出尸骸入棺前曾被人精心收殓过。失水的皮囊仍紧紧包裹着亡者的尸骨,而没有被土里的虫豸分食。那皮包骨头的姿态依稀可见逝者生前的音容,若是以往,姜严看见这样的尸体会心生感慨。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具亡骸如一个森然恐怖的梦魇,于人世悄然降临。

  “那是什么?!”阿菀越过姜严的肩膀,同样目睹了这诡谲的一幕。

  “……阴兵。”姜严喃喃道,“传说,骨君的神国位于神舟大陆的背面,是亡灵与逝者的故土。据说骨君的神国与天殷互为镜影,照映流传至今的双生奇闻……那里有与永乐城相对的永久城,与若水河相对的弱水河……有……与生对立的一切的死。”

  姜严终于明白,为何正值灾年的天殷会突然下一场雨了。

  “阴气成云,聚而化雨……”姜严咬住舌尖,忍住话语中的颤意,“借水通幽,是祂们想要归来……”

  长老不是打算反叛,而是准备向九州宣战!无怪乎他们不在乎君王手中的权柄,反而借机拿刑天司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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