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旭东银行发现有大量靓晶晶的客户逾期未归还贷款，金额累计约200多万元，因此向公安机关报案。经调查，应晓晶存在为客户提供虚假美容手术合同、虚假证明等虚假申请资料的行为，并未实际为客户进行服务。应晓晶骗取贷款后，扣除30%-40%的手续费，再经由其他中介层层扣费后才会发放到客户手中，客户最后拿到的可能只有20-30%。”
“应晓晶于2023年5月被提起公诉，2023年10月栖城孟蒲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在一审以贷款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英姿对这个案子怎么看？”王览月等她介绍完案情后和蔼问她，“有什么想法吗？”
“‘整容贷’这类医美诈骗案的案子近年来比较多，我搜索了一下案例，有大致几个辩护方向。一个是看应晓晶到底是不是确实经手了这个业务，我有找到一些公司前台人员因为没实际经手业务而不被起诉的案例；另一个是我们可以从骗取金额入手，如果有些金额可以用其他的计算方式不被认定进去，应晓晶的诈骗数额往下降，就不会被判得这么重了。”
王览月夸奖她：“有进步啊，慢慢有思路了。”
尤未却仍然不满意：“有思路是应该夸，但如果方向错了，只会朝错的方向越走越远。你有没有注意这起案子和以往的‘美容贷’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瞿英姿想了想，“我搜的那些案例大部分是‘套路贷’。医疗机构会和其他的皮包公司串通一下，骗被害人是为了工作需求之类的一定要求他们来做整容，整容后才能拿到工作。因为高昂的整容费，那些被害人会被怂恿着申请整容贷……”
尤未试图引导她：“所以区别是？”
“区别是……应晓晶没有找皮包公司来套路被害人？她对被害人都很坦诚？”
会议室里有些有经验的律师都被这句“坦诚”逗笑了。
尤未叫停：“行了，你再好好想想吧，尤其是好好想想这个案子里到底谁是被害人。另外，应晓晶已经是法定代表人了，和前台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还有加上卷宗里那些证据，你觉得她没经手这个业务的可能性有多大？所以你在考虑辩护要点时一定要往深了思考，不能只停留在表层，否则只会浪费你的时间。”
瞿英姿这次倒是虚心接受了：“是我考虑不周了。所以，这个案件的辩护要点除了金额以外，究竟还能从哪个角度辩护？”
尤未只告诉她八个字：“避重就轻，以少博多。”
瞿英姿还一脸迷惑，王览月和其他律师已经明白尤未在说什么了。
王览月笑着对尤未说：“看来你已经找到关键了，我也不用多操心了。现在有和承办法官联系上了吗？”
尤未点头：“联系上了，变更手续也交过了。但是就我目前和他沟通下来的情况来看，还是很难争取到开庭。”
“二审开庭审理确实比较难争取，还是尽量多跟法官沟通试一试。”王览月又问，“有去会见过应晓晶吗？”
“约了明天上午，今天想再梳理一下已有的证据，和她再沟通看看。”
“行，那就让英姿一起继续帮你吧。”王览月转身问身后其他律师，“大家对这个案子还有没有什么建议？”
“通过靓晶晶贷款的客户名单上总共有32人，但只有一个人拿到手的比例高达80%，而且她已经还完所有贷款了，所以警方也没找过她问话，这点可以关注一下。”
这个熟悉的声音所吐出的字字句句像敲打在尤未的神经上，令她不觉心颤。
她向声源处望去——原来不知何时，瞿英姿就将江耀和郑踌躇都接了进来，他们一直都在默默听着她们说话。
听见他隔着两座城市传来的声音，她这几天拼命压抑下去的思念就像被开了闸，以磅礴的气势，从她心上的裂缝汹涌而出。
她有点鄙夷自己，他只是不在几天而已，她怎么变得这么不洒脱？
“只有江耀有建议，其他人都没有吗？”
没有人再提新建议，那端江耀也没再讲什么。
王览月没察觉尤未的神态有异，嘱咐了她几句，便结束了这次案情分析会。
尤未和瞿英姿等着所有人走后，再留在会议室讨论一下案子。
瞿英姿讲了太久，口渴得不行，拿着杯子去茶水间倒水了。
尤未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因江耀而悸动的思绪已慢慢平静下来。
但在此时，瞿英姿的电脑里又响起江耀的声音：“散会了吗，英姿？你现在是一个人在吗？”
尤未僵着身子，不敢说话。
他听见她的呼吸声，以为是瞿英姿，那端又有人在催他，于是没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这边有点忙，但没关系，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发微信就行……”
他迟疑了片刻，又说：“我看栖城又降温了，你们出去会见的时候都多穿一点……还有，这次会见只有尤律师她一个人去，我有点不放心，你问问她要不要找其他律师陪她一起……我不在，你帮我多照顾照顾她……”
尤未心说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和她还指不定谁照顾谁呢。
但莫名的，她心里又涌起淡淡的暖流。
她听到那头有人在二次催促他，他这次是真的要下线了：“我刚才对你说的这些，别和尤律师讲，就当是你自己想说的。我要先去忙了，有事随时再联系。”
江耀的头像随着程楚心的催促，消失在视频会议里。
尤未呆坐着，看着屏幕渐渐黯淡下来，眼睛却突然有点发酸。
第58章 画皮「5」【栖城，2024】骗取贷……
尤未定下的会见时间成了瞿英姿的死线，她在分析会上根本没闹明白尤未说的“避重就轻，以少博多”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帮尤未整理证据，从而更好地帮她准备会见。
她走投无路，在茶水间紧急求助郑踌躇。
郑踌躇半天才接她电话，听声音忙到不行：“能不能换个时间打过来，我现在有一堆收藏品的交易数据要整理。”
“就咨询你一点问题，很快的，你就当作中场休息嘛。”瞿英姿见缝插针问他，“刚才你也听了分析会吧？‘避重就轻，以少博多’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就是字面意思，很好理解——想办法把重罪变轻罪。刑法的罪名之间存在竞合、交叉关系，罪名定性不同，判刑结果也会有很大差异。就比如这个案子——”
瞿英姿正听得入神，冷不防肩上突然被拍了一下：“你以为你在玩开心辞典呢，还搞场外求助？”
瞿英姿吓得把手机都掉了，尤未一把捞住，对着手机讲：“踌躇，你去忙吧，我会解释的。”
“……好的，尤律。”
瞿英姿被尤未先是一惊，尔后开始心虚，从尤未那里接过手机就想走人，却被尤未拦下了：“干吗问踌躇不直接问我？我是你师父还是他是你师父？”
瞿英姿撇嘴：“我刚才不是问你了吗？结果你给了我这么绕的八个字，你就不能有话直说吗？”
尤未笑了：“那踌躇刚才解释过了，你现在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吗？”
“好像明白了……”瞿英姿歪着脑袋努力地想，“意思就是我们要找一个比‘贷款诈骗罪’更轻的罪名，努力往这个方向上辩护。”
“既然明白了，现在你的工作方向也有了。”尤未问她，“你需要多久能找到这个更轻的罪名告诉我？”
“我……很快。”
瞿英姿回答完她，就小跑回会议室找自己的电脑，赶紧在法律法规库里开始找罪名。
尤未则气定神闲地在她面前坐下来，一边研究江耀刚提醒的那一个特别的客户，一边用余光留意瞿英姿。
瞿英姿花了一会儿功夫，果然找到了眉目：“骗取贷款罪！这个罪名和贷款诈骗罪这么像，应该就是这个吧？”
瞿英姿又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对这两个罪名的解析，恍然大悟：“骗取贷款罪和贷款诈骗罪之间最主要的区别是主观要件，需要看行为人主观上是否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看他们取得贷款后的表现，比如有无拒不归还，隐匿贷款去向之类的表现。”
“如果只是非法取得了贷款，但没有非法占有的意图，还是可以定为骗取贷款罪的。两者主观恶性不同，法定刑也不一样。假如能将贷款诈骗罪转化为骗取贷款罪，判刑也会减轻一些。”
她又赶紧去翻一
审判决：“一审将应晓晶的行为认定成‘贷款诈骗罪’，主要是根据多位客户的指认。那些客户亲口说的，应晓晶有告知她们这些贷款可以只归还一部分，剩下的不用归还。就是根据这点，法院认为应晓晶有‘非法占有’的主观意图。”
“那就听听明天应晓晶对这点怎么解释吧。”尤未将自己的电脑转向瞿英姿，“这是江耀刚才提到的分成比例唯一最高的那个客户，叫伊雪彤，帮我再看看她的资料，以及其他客户的证言里有没有提到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