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耀暗暗用钦佩的目光望着尤未。
兴许他曾经真的从未了解过她是怎样一个人,他完全被她营造的假象所迷惑了。
但无论是睿智聪颖的尤律师和那个满嘴谎话抛下他的骗子,他都不后悔认识。
尤未已觉察到他许久不变的目光,低声道:“江律师,你会不会觉得现在比起盯着我看,还是看一下材料比较好?”
江耀一顿,她却向他微微一笑:“虽然我知道我表现不错,给了你能躺平的错觉,但是别高兴得太早。”
“他们还有招呢。” 她望着势在必得的高巍薇,又瞥向洛明立,“而且,今天可是要一打二。”
确实对高巍薇而言,这只不过是个开始:“虞梦阳,既然你在庭上坚称你自己无罪,我还想问你几个问题。第一,被害人滑倒,倒在地上后,到你去拿高尔夫球杆第一次打击他的头部时,整个过程有多长时间?”
虞梦阳回忆了一下,犹疑道:“我也不清楚……我当时只觉得脑子很混乱……”
“好,那我换个问题,”高巍薇咄咄发问,“看见他倒下后,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去确认他的状态,对他进行必要的施救,而是第一时间就走去了客厅旁边的边柜,选取了高尔夫球杆持续对被害人进行击打?是否你当时脑内的第一反应,就是要置被害人于死地呢?”
江耀和尤未还来不及举手反对,审判长已经发出了警告:“公诉人,注意你的发问方式。”
“好的,审判长。”高巍薇又换了问法,“虞梦阳,被害人倒地之后,你没有确认过他的状态,对吗?”
“我没有……”虞梦阳落泪,“我很怕他是装的,我害怕我一靠近他,他就会来掐我的脖子。我真的很怕……”
“你第一次用球杆击打被害人之后,被害人的后脑有没有出血?”
虞梦阳嗫嚅着一时没有回答,但高巍薇逼视着她:“请被告人直接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没有。”
“那么你是否还记得,在你击打的第几下,被害人的后脑勺开始流血?”
虞梦阳语气飘忽不定:“第二……或者第三下。”
“在看到血之后,你还是在持续击打被害人的行为是吗?”
虞梦阳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是。但我那个时候只是因为太害怕了……”
高巍薇强硬地打断了虞梦阳没说完的话:“据你的供述称,你连续击打被害人后,也没进行报警或者拨打120,是你的儿子回来发现之后,才报警并拨打120送被害人去医院的,是吗?”
虞梦阳无法反驳,声如蚊呐:“是的。”
“直到目前为止,你对被害人家属有做过任何赔偿或致歉吗?”
虞梦阳望着一旁不愿拿正眼看她的魏父魏母:“我的律师私下去找过他们,但他们不肯接受任何的赔偿和我的歉意。”
高巍薇又选择了其他几个问题进行了发问,但都集中在虞梦阳对魏岱的连击行为上,甚至问都没问虞梦阳关于之前魏岱对她的施暴行为。
“她对虞梦阳好像还真是一点都不同情。”这点挺让江耀意外的,他本以为女检察官和女法官从情感上会更偏向虞梦阳一点,“一直揪着这些问,就是想证明虞梦阳的防卫不是针对正在进行的侵害。”
“她一向都这样,死板得要命,什么都死抠定义。”尤未嘀咕,“不过从职业角度来说,我还是挺佩服她的,能做到完全理性,不动一丝一毫的感情。”
江耀好奇他们的关系:“你以前就和她有过节?是因为案子?”
尤未被问噎了,半天才说:“我不是和她有过节。”
她顿了顿,声音忽变得低哑:“是他们……没有一个人信我。”
第50章 血观音「22」【淮城,2023】【……
尤未一句话说得语焉不详,江耀不理解她说的“他们”是谁,也不理解她所说的“他们没有人信”指代的是什么。
但他也没功夫多问尤未,高巍薇这边已经完成了发问,他也不能在其余的事情上多分心了。
审判长接下来询问作为诉讼代理人的洛明立是否要发问,洛明立给了肯定的答案后,转向虞梦阳问:“被告人,我想向你核实一个问题。当时你为何会选用高尔夫球杆作为工具,对你的丈夫进行击打?据我勘察现场,当时存放高尔夫球杆的边柜,离你们所在的位置非常远,并不能算是你手边轻易就能拿到的工具。”
这个问题尤未在会见中已经问过虞梦阳,虞梦阳当时也给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尤未怕洛明立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赶紧打断:“审判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代理人是作为刑附民部分的诉讼代理人出庭的,按照规定,他只有对民事部分发表意见的权利,不应当对刑事部分的认定有发问的权利。”
审判长斟酌后,驳回了尤未的异议:“第二辩护人,庭前我们已经和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代理人确认过,今天他以两个身份参与庭审。除民事部分的诉讼代理人的身份以外,他今天同时也作为被害人的委托代理人出庭。因为被害人已死亡,他有权对刑事部分进行发问。”
“谢谢审判长,”洛明立对审判长点头致谢,继续发问,“被告人,请回答我的问题。”
虞梦阳被问到这个问题,熟稔地给出一致的回答:“那个时候,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就只想打晕魏岱,让他不要再起来攻击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去边柜取了那根高尔夫球杆,就好像是……好像是鬼使神差的。我甚至已经记不得我是怎么拿起球杆,打他的了。我整个人都懵了,等我回神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是吗?”洛明立接下来的问法完全和尤未会见时一模一样,“但根据警方拍摄的现场照片,当时你站的位置旁边,就是客厅的茶几,上面有各种工具,包括了保温杯、水果盆、电蚊拍等等的工具。你为什么不选择去拿这些一眼就能看到的工具,而是要绕远路去拿藏在边柜里面的工具?”
“看来你押中题了,尤律师。”江耀偏头与尤未耳语,“开心吗?”
“你开心得起来吗?”尤未为虞梦阳担忧,“这下被他们抓住马脚了,肯定要小题大做了。”
“我……”虞梦阳不敢与洛明立对视,错开视线,“我说过,案发之前魏岱已经对我进行了各种暴力行为,我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整个人都在游离状态,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拿了高尔夫球杆当工具。”
“据你的供述,这根高尔夫球杆是你儿子平常练习高尔夫时所用的工具。也就是说,在案发之前,你都没有触碰过这些放在边柜里的高尔夫球杆是吗?”
虞梦阳点头:“是的。”
“那么,你是如何在案发时,潜意识里的第一反应就想到了这些球杆,既然你平常都没使用过这些球杆?”洛明立的问题极有指向性,“还是说,你之前已经事先观察过这些球杆,觉得它们会是很好的,很称手的工具?”
江耀提反对:“审判长,这个问题诱导性太强,我反对以此形式对被告人进行发问。”
审判长立即对洛明立道:“请注意发问方式,不要再做诱导性发问。”
“好的,审判长,”洛明立不气不恼,笑眯眯回答,“那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虽然他的发问被制止了,但尤未和江耀都知道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尤未冷笑:“有几把刷子,明知道会被制止还是问了,就是想告诉法官和检方,虞梦阳有预备犯罪的动作。”
江耀觉得不妙:“他一提出来,检方也会追着这点打了。”
终于轮到他们发问了,江耀先问虞梦阳:“虞女士 ,据你的供述,在当天案发之前,您的丈夫曾与你大吵一架,并对您实施了暴力行为,对吗?”
虞梦阳点点头。
“您能再向我们重复一遍,从你们开始发生口角,到他摔倒这一部分的事实经过吗?”
“好的,”虞梦阳回忆着,重头叙述,“当天,因为他不准我去看祺祺的比赛,把我反锁在卧室里。我想偷偷溜出去,所以故意弄响了警报装置,想要引起邻居和物业和邻居的注意。但他却提前一步发现了,又想对我动手。我赶紧趁他开门的间隙跑了出去,在跑到二楼时,被他抓着头发拖到了保姆房的浴室。”
她一边说着,眼圈慢慢变红:“他在浴室的浴缸里放了水,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往里摁,我感觉要窒息了,挣扎着用淋浴喷头向他的额头打去。他这才放开了我,我赶紧跑下楼想要呼救,而他紧追我不放,但是在跑到客厅时,因为踩到了我身上流下的水,向前扑倒在了地上。”
“在这整个过程中,他说了什么话?”
“他一直嚷嚷着,喊我臭婊子,叫我去死。”虞梦阳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情景,全身发抖打颤,“所以看到他跌倒后,我害怕极了,我真的怕他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