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呕了一阵,虚脱地站起来,望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不像是要上庭替虞梦阳据理力争的律师,而是形如一只白昼里游荡的鬼魅。
高巍薇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盘桓不去——
转监……自杀……哑巴……造孽……
高巍薇鄙夷她,可她却理解高巍薇。
这确实是她亲手造下的孽,但她却还如此长命,苟活到现在,是否真的应了那句老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恍惚间,她的视线下移,落在律师袍上的律师徽章上,轻轻一怔。
祸害便祸害了,造孽也早结下了。她总有一天会不得好死的,但今天再怎么样,她也要替虞梦阳完成辩护。
她想洗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去拧水龙头。
可不管怎么左旋右转,水龙头里愣是一滴水也出不来。
正巧有清洁工进来,见她这样子,忙对她讲:“小姐,今天凌晨太冷了,水管结冰被堵住了,暂时没水了。您要想洗手的话,要不先去外面的超市买点湿巾?”
“结冰堵住了?”
“是啊,”清洁工阿姨无意一提,“和去年一样,才到这个月份就冷成这样了。”
她话音正落,尤未的脑子里灵光
乍现,无数散落的碎片像被这句话黏合了在一起:“结冰……冰刀……水上巴士……速滑冠军……”
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人选,但发现自己也没有过多的选择,只能打给没来旁听的瞿英姿。
瞿英姿应该还在生气,她一打过去,就被挂了电话。
尤未别无他法,只能飞快发语音微信给瞿英姿:“我知道你生气,有什么账,开庭结束以后,欢迎你随时来找我一次性算清楚。可现在你给我听好,你要还想帮虞梦阳证明不是她动的手,你就给我立刻接电话!”
这条微信的效果果然立竿见影,瞿英姿立即回拨给她:“你找到新证据了?!”
“还没有,但只差最后一步,就等你来!”
尤未将手机拉近,放到她唇边,将这最后一步,逐字逐句地认认真真告诉瞿英姿。
***
高巍薇见尤未出去了,就没兴致继续站在这里了,转身便回到了公诉人席。
江耀不懂高巍薇为何对尤未的敌意如此之大,暗自开始猜测,高巍薇口中的那个女孩,和尤未之前在虞梦阳面前说的“致命错误”,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凝望着高巍薇,思索了没多久,便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相携着他的妻子进了庭,由身旁的律师陪同着,坐进了公诉人旁边的诉讼代理人席位。
这对老夫妻打扮华贵,一看便知身份不凡,江耀不需多想便知他们一定是魏岱的父母。他们身旁的陪同律师,长得虽然是一副白净斯文相,但狭长双眼里流露出的似有若无的笑意,总让江耀觉得他绝非善类。
那人察觉江耀在观察他,对江耀点了下头笑了笑,以当是打招呼。
可魏父魏母就对江耀笑不出来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嫌晦气一般扭过身子,以免和他正对着坐。
江耀没空理会他们对他的不屑。他等了半天,书记员都已经开始宣读法庭规则了,尤未却还是没回来,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第49章 血观音「21」【淮城,2023】“……
自从和尤未那天从看守所离开以后,虽然尤未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但江耀敏锐地觉察到她的情绪低落。
尽管尤未事后对他说她在看守所说的都是她编的,用来诈虞梦阳的,但尤未越否认,他越清楚她当时说的就是真话。
一意孤行要来劝服虞梦阳的是他,但最后挑开自己结痂的伤疤,去试图说服虞梦阳的人,却是她。
但当他每每想要关心她时,他刚挑起话头,她又会刻意引开话题。
因此他更加担心,正想出去找找她时,尤未却赶回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律师袍,马上入席坐在了他身旁。
“还好吗?”江耀见她面色有些许缓和,但仍担心她,“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她对他讲,“我等会儿要改变诉讼策略,你就按你原来的节奏走,不用管我。”
江耀发愣,还想再问几句她究竟要怎么改变策略,就听书记员已经开始在喊:“请全体起立!”
江耀噤声,和尤未还有所有人一起站起来,听着书记员继续喊审判长和审判员入庭。
审判长和两位陪审员入审判席后,审判长让大家坐下。法槌落下,正式宣告开庭。
审判长先让法警带着虞梦阳进入被告人席后,核实了她的身份,确认了她以前是否受过刑事处分等一系列信息后,介绍了参与此次庭审的各方身份。
江耀听到介绍,才知道诉讼代理人原来是来自精利律所的洛明立。他以前和瞿英姿提起的学长程楚心,当初正是因为不满精利的理念,才出来单干的。
他隐约记得,程楚心曾经也和他提过洛明立这个名字,说精利老大最欣赏的年轻一代律师,能排得上头字号的便是洛明立。
在审判长介绍时,听审的郑踌躇也留意到,魏绍祺今天并没有以被害人家属的身份和魏父、魏母一起出席,而是一会儿会以控方证人的身份出庭作证。
在中国,证人出庭率普遍不高。
他没想到这次检方竟然会申请魏绍祺出庭作证,估计魏绍祺应该还是会出具对虞梦阳不利的证言,不禁为江耀和尤未捏了把汗。
介绍完各自的身份,审判长又向各诉讼参与方确认了回避、有无新证据要出示等问题后,庭审正式进入了法庭调查阶段。
高巍薇代表检方,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地宣读了一遍《起诉书》,将虞梦阳被刑事拘留后至今的时间点,以及案发经过等等都介绍了一遍,最后建议以故意伤害罪判处被告人虞梦阳有期徒刑十年。
最先躁动的是魏父,恨不得用眼神活剐了虞梦阳:“怎么不建议判她死刑啊?这个毒妇杀了我儿子!一命偿一命才对!”
洛明立还来不及制止魏父发飙,审判长先发话了:“请被害人家属注意控制情绪。如果再破坏法庭秩序,我会依法将你驱逐出庭。”
洛明立只得对魏父讲:“魏董,您稍安勿躁,还不到我们发言的环节。”
魏父不满地冷哼了一声,但慑于法官的警告,不情愿地把嘴闭上了。
审判长问虞梦阳:“被告人虞梦阳,你是否听清公诉人刚才宣读的起诉书内容?”
虞梦阳点头。
审判长继续问:“那么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及罪名,有无意见?”
虞梦阳看了一眼对她横眉冷对的魏父魏母,又看了一眼江耀和尤未,停顿了几秒,小声说:“我认为……我……我是无罪的。”
一听她矢口否认,魏父来气,想要大骂她无耻,魏母把他摁住了:“你想被赶出去吗?安静点。”
虞梦阳既然否认了罪行,检方必然会对她穷追猛打。
高巍薇显然是有备而来,和虞梦阳确认了侦查阶段的8次讯问程序没有问题,笔录也是经由虞梦阳确认过的后,一上来就捡着最犀利的问题问:“虞梦阳,你刚说侦查阶段对你的8次讯问笔录,均由你确认无误后进行签署。但在对你的8次讯问中,你均承认,你是在已发现被害人倒地不起后,又拿高尔夫球杆对被害人的脑后部进行多次重击,并对你的行为感到悔悟,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为什么今天在庭上,你又推翻了你先前供述,称你自己是无罪的?”
“我……”虞梦阳看着旁听席的虞母,鼓足勇气道,“我从小生活在村子里,那里的女人,包括我妈妈,都对她们的丈夫言听计从。她们就算被丈夫动手打了,也会先想是不是自己的错。包括我的母亲也是如此教我,凡事先想自己是不是错了,不要一味责怪我的丈夫,他对我动手,都一定是情有可原的。”
“这些话,已经从我小时候就根深蒂固地刻在我的脑子里。所以我反击魏岱后,我第一反应就是我真的错了——我不应该忤逆他,我应该顺着他来,所以我也在侦查阶段悔罪了,尽管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有没有对他犯罪。”虞梦阳泪光闪烁,“有些罪名,不是写在白纸上,而是刻在人们的成见里的。在我妈妈和那些村民的心里,我已经对魏岱犯下了滔天大罪,以至于我也被影响,认为我只要还手了就是有罪的。”
“但在我的辩护人会见我后,我才理解,想要活下来,并不是什么罪过。”她看向尤未,“是魏岱先想置我于死地,我还手完全是出于本能,是我的求生欲让我本能地反击他,难道在座的各位都认为,求生是一种罪吗?”
旁听席一片唏嘘,大家都无限同情地望着虞梦阳,认为她说的并没错。
而听审的虞母也怔怔地看着女儿,感觉像是从未认识过她。
高巍薇一番拷问被轻松化解,江耀能猜到都是尤未的功劳。开庭前,尤未又单独去会见了虞梦阳两次,详细地给她讲解了庭审的流程 ,以及如何和他们打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