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谢谢。”
江耀端起小馄饨吃了一口,就被咸得吃不下去。
他腹诽,郑踌躇的选菜水平,发挥得真是太不稳定了,昨天晚上的那
么好吃,今早的却那么难吃。
草草吃了几口,他又重新看了一遍材料,就准备带上电脑去会议室了。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还没进门,他就被吓了一跳。
会议室里满满当当已经坐满了人,几乎没有多少空位了,好多都是刑事一部的熟面孔,甚至有些平日里忙得看不到人的高级律师和中级律师也坐在里面。
他后退几步,看了看房间号,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通知——确实是这间会议室没错。
案情分析会虽然欢迎所有人旁听,但如果不是自己参与或感兴趣的案子,中高级律师和合伙人一般不会参会,所以每场分析会的人数都不会太多。
今天这阵仗,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见他被这阵势吓到,里面已到场的伍铮梁喊他坐:“耀儿,这边。”
江耀虽疑惑不解,还是在伍铮梁的身边坐下:“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不是好奇咱们的新同事吗,昨天那举报信一发,今天所有人都想来吃瓜看戏了。”他指指身后那乌压压的一片人,“你看,还有二三部的,都来了。”
江耀转身往后望了望,果然还有二三部的人。
他转回身的时候,无意中和坐在二三部中的曲淮鑫对上了视线。
他们相距太远,他没太看清曲淮鑫的表情。
自从去年李北的事情过后,他就尽量减少和曲淮鑫的接触。
发现这家伙也来看尤未的热闹,他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
“我苦命的耀儿,”伍铮梁对他无限同情,“怎么就摊上你和她一起搭档?我们念诚庙小,如果举报信说的都是真的,我看你还是对你亲爱的师父多卖卖惨,让他早点把这尊佛送走,也省得你被连累。”
伍铮梁当然不知道,这份苦命是江耀甘之如饴的。
他知道伍铮梁是在关心他,但仍不喜欢伍铮梁这样说尤未:“没被证实过的东西只能叫流言,不能叫证据。”
伍铮梁错愕地望了江耀一眼,但想想江耀确实是这种刚正无私的个性。
他咽了下口水,也没再劝江耀远离尤未。
说曹操曹操到——尤未踩着点来到会议室。
她身后跟着瞿英姿和郑踌躇,三人也在走进门时怔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除了留给王览月的位置,以及留给江耀助理的两个空位外,已经被坐满了。
而尤未一进门,所有人都侧目向她望来,让她感觉她仿佛进入了古罗马时期的斗兽场,她是即将登台与野兽厮杀的角斗士,而他们却是高坐在看台上的看客。
她先招呼两个小朋友去江耀身旁坐。两个小朋友和她推辞了一会儿,还是被她劝服了:“你们今天要主讲,当然要坐中间。”
他们乖乖听话,去坐了最后的两个空位。
而仅剩的最后一个位置是留给王览月的,已经没有她的份儿了。
她望了望靠在墙角边的椅子,伸手将椅子一把拉过来,想要推进会议桌旁时,却无人肯相让,留出一个缝隙给她。
江耀站起来想替她解围,让她到他这边坐。
可他还没走到她身边,她就对着那些漠然的看客笑了一声,径直将椅子推到王览月的位置旁,直接坐到了主位旁。
众人都被她的举动惊呆了,她却对他们诧异的目光不屑一顾,以更冰冷锋利的目光一一回敬回去。
“好凶狠的目光,我感觉她的目光好像能扇人巴掌。”
听伍铮梁这么讲,江耀却笑了。
锱铢必较,以牙还牙,他怎么会异想天开,要为一个从不让自己吃亏的人担心?
没人再敢和尤未对视,都低下头假装在看其他东西。
过了一会儿,王览月总算姗姗来迟,一进门也被这么多人吓到:“今天怎么这么多人?都对这案子这么感兴趣?”
无人回答她的话,视线却都往尤未那边瞟。
王览月也看到了尤未坐在她的位置旁,但却未对她的逾越做任何的表态,紧挨着尤未坐下了:“不知道今天有这么多人来旁听,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那我们就先开始吧。江耀,今天谁来主持?”
郑踌躇起立回应:“Queena,是我。这次时间比较紧,我和英姿只来得及做一些案情梳理和检索工作。”
“好,那你先介绍案情吧。”
瞿英姿替郑踌躇将准备好的资料投到屏幕上,郑踌躇开始陈述案情:“在本次案件中,我们的当事人,虞梦阳女士,长期遭受到其丈夫魏岱的家庭暴力,但虞梦阳每次都选择默默忍受。”
“在今年1月,魏岱再一次对虞梦阳施暴,在浴室多次将虞梦阳多次摁入充满水的浴缸中。虞梦阳在水中感到窒息,不停挣扎,魏岱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在生命受到胁迫时,她下意识抓住手边的淋浴喷头,砸向魏岱的左额后,试图逃脱魏岱。”
“但魏岱在受伤后很快恢复过来,对逃下楼的虞梦阳紧追不舍,可在追逐的过程中,虞梦阳因为浑身都湿透了,在地板上留下了很多水渍,导致魏岱滑倒后,向前摔倒在了地上。”
“虞梦阳非常害怕魏岱马上会起来继续伤害她。在恐慌之中,她随意拿起手边的高尔夫球杆,对魏岱的脑袋进行持续击打。”
“看魏岱没有再起来之后,虞梦阳虚脱地瘫坐在地上,没有对魏岱当时的状态做任何确认。直到他们的儿子魏绍祺和朋友聚会后,回家才发现这一切。他立即拨打120送魏岱去医院,但魏岱已经抢救不过来了。”
“经淮城舒阳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魏岱是因为头部外伤致重度颅脑损伤死亡的。”
“根据起诉书,检方会以故意伤害罪对虞梦阳提起公诉。”
第37章 血观音「9」【栖城,2023】“以……
郑踌躇介绍完案情,王览月便侧向到场的冷欣然问道:“欣然,玉澄现在不在,这里你最了解情况。之前你们和当事人,和检方、法官沟通下来,大致是怎么个情况?”
冷欣然向她汇报:“虞梦阳情绪一直都很稳定,我们前期沟通得都很不错,但在一件事上有点分歧。宗律师一直都坚持这起案子可以用正当防卫做无罪辩护,但虞梦阳倾向于认罪认罚,全盘接受检方有期徒刑十年的量刑建议。”
王览月最关心一点:“她没有签认罪认罚具结书吧?”
瞿英姿虽然知道认罪认罚制度,但对“认罪认罚具结书”这种实务里才能真正接触到的东西还不熟,求救郑踌躇:“Queena为什么这么关注具结书的问题?”
“签了具结书,一般就是代表控辩双方已经协商一致了。虽然即便当事人签署了具结书,我们由于拥有独立辩护权,还是能为当事人做无罪辩护或者罪轻辩护,但公诉人很有可能利用具结书在庭审中限制我们的发言。另外,法官也会质疑为什么先前选择认罪认罚,到了庭审阶段又翻供。如果没有实质的证据能说服法官,反而会对我们不利。所以如果确定要打无罪的,一开始还是建议当事人不要盲目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为好。”
瞿英姿又有新问题了:“那会不会存在被告人认罪认罚了,律师也认可,法院最后还是判无罪的情况呢?”
“有啊,毕竟法官也要有自己的独立判断嘛,如果经过审理,发现被告人确实无罪的,总不能因为被告人为了减轻刑罚盲目认罪了,就判被告人有罪呀。”
郑踌躇这头刚回答完瞿英姿,冷欣然那头就回答王览月:“没有,我们认为检方量刑建议过重,我们劝住了虞梦阳,没让她签具结书。”
量刑建议本身就代表了检方的态度,王览月顿觉不妙:“检方为什么给这样的量刑建议?”
“就我们前面几次和检方沟通下来的情况看,他们不认为虞梦阳是正当防卫。他们认为虞梦阳在浴室里用淋浴喷头攻击了魏岱后,已经成功摆脱了魏岱的袭击,而魏岱因为摔倒,倒地不起后,已经无法再对她造成伤害,她却继续对魏岱进行攻击,这本身已经不符合正当防卫的条件了。”
“宗律师的辩护思路还是死咬正当防卫这一点来打,但我觉得情况可能不会很乐观。正当防卫的理论和实务一向是脱节的,理论上鼓励大家为维护自身法益勇敢作斗争,但在实务里,检方和法院一般又对认定正当防卫的要求很高,只要被害人受到一点实质损伤,就认为被告人是防卫过当。”江耀对此很担忧,“踌躇和英姿昨天整理了过往的判例,家暴反杀的情形下,刑期五六年的居多,而且很少会被认定为正当防卫。”
王览月理解江耀的担忧:“我明白,但该提的还是得提。这案子如果想继续打下去,正当防卫肯定是主要辩护点。我们还是乐观一点,我们总还是在进步的是不是?今年最高法发布了反家暴的十大典型案例,受暴妇女制止正在进行的家暴行为,是符合正当防卫条件的,不该负刑事责任。”